老支書瘦得脫了相,臉上的肉全塌下去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陷進去。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鼓起,手背上扎著點滴,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著,但很慢很慢。
老吳守在床邊,看見曹龍水進來,站起身,給曹龍水使了一個眼色,默默地退了出去。
曹龍水走到床邊,低下頭叫了一聲:“書記。”
老支書閉著眼睛沒有反應。他又叫了一聲。
這次,老支書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渾濁的、灰青色的眼睛。隔了一下會,老支書認出了眼前的人,那雙眼睛裡突然亮了一下,就像被風吹過的炭火,瞬間又冒出了火光。
他把那隻沒扎針的手從被子裡慢慢伸出來,一下子攥住曹龍水的手。此刻乾瘦的手卻很有力氣,彷彿是一種魔力的驅使。
“龍水......”
老支書的聲音渾厚而沙啞,就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一縷未曾燒透的煙。曹龍水彎下腰,把耳朵湊近他的嘴邊。
“我在,書記。”
“曹街......不能就這麼爛了。他們都說你能幹,說你在外面見了世面,懂經營,會算賬。”老支書說得很慢,每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你回來......帶大家......不能讓曹街毀在咱們這一代人手裡......”
話沒說完,老支書就劇烈地咳了起來。他的身體弓起來又塌下去,像被風吹得直晃的蠟燭。曹龍水趕緊扶住他,一隻手在他後背上輕輕地拍著,掌心裡能摸到一節一節硌手的脊椎骨。
“我回來。”曹龍水接著話說:“書記,我回來!”
老支書的咳嗽慢慢平緩。他讓曹龍水扶他靠在枕頭上,喘著氣,眼睛卻一直看著曹龍水。那目光裡有期待,有愧疚,還有一種厚重的託付。
走出病房時,天已經下起了雨。曹龍水站在走廊裡,看著雨幕中黑沉沉的小鎮,鎮上空空蕩蕩的,沒幾個人。他掏出手機,撥了妻子的電話。
秀英接電話後問他:“你什麼時候回來?”
曹龍水沉默了很久。雨聲在電話裡沙沙地響。
“我可能......”他說,“要回曹街了。”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
“你跟廠裡怎麼交代?”秀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太正常,“工資不要了?房貸怎麼辦?兒子明年就高二了,大學學費你想過沒有?你是不是覺得他們說你能幹,你就真的欠他們的了?你欠我和兒子的,你算過沒有?”
曹龍水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準備好的說辭全部卡在了喉嚨裡。秀英說的話句句在理,他沒法反駁。
電話結束通話了,忙音在雨裡嗡嗡地響。
曹龍水站在走廊裡,攥著手機,指節逐漸發白。雨水被風吹進來,打在他的褲腿上,冷冰冰地貼著皮膚。
他來回在走廊裡面踱步,一會又看看黑沉沉的雨夜,心裡始終矛盾著。
最後,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往衛生院外面走去。雨很大,他沒有傘,但他感覺淋點雨挺好。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安穩日子碎了。秀英會生氣,兒子會不理解,廠裡的同事會覺得他瘋了。
碎就碎吧,畢竟有些決定不是想出來的,而是做出來的。此刻,彷彿在他心裡這顆老樟樹再次甦醒,它的根正在雨中無限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