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葡萄節上，有人中毒了
橫山村首屆葡萄節，曹龍水帶著一幫人籌備了整整三個月。
他從鎮上請了舞獅隊，從縣文化館請了婺劇班子，又讓小蔣在網上發了預告帖。村裡的大街小巷掛滿了紅燈籠和彩旗，開幕式主舞臺搭在葡萄園旁邊的空地上，背景是一整面巨大的噴繪——橫山葡萄園的全景航拍圖，碧綠的藤蔓鋪滿畫面，紫瑩瑩的葡萄串從藤架下掛下來，像一道凝固的紫色瀑布。
開幕那天，天氣出奇地好。藍天白雲，秋風送爽，陽光鋪在幾百畝葡萄園上，把每一片葉子都照得油亮。橫山村彩旗飄飄，人山人海，光是外地來的客商就坐了三輛大巴。曹明遠領著一批杭州、上海的經銷商在酒莊品酒，小敏帶著自媒體團隊在各個打卡點拍攝，陳長貴負責葡萄品鑑區的接待，蔣大彪和梅有根各自帶著自己村的種植戶在展銷攤位上吆喝，一副熱熱鬧鬧的場面。
曹龍水穿著一件新買的白襯衫，倒也是顯得格外精神。他站在臺下候場的時候，緊張得直搓手，手心裡全是汗。他不太會當眾講話，這時候心裡七上八下的。
他走上臺，臺下一下子安靜了。幾百號人齊刷刷地看著他，他心裡就更緊張了。
“各位來賓，我是橫山村的曹龍水。”
話筒嗡嗡地回了個音。他握著話筒，沉默了兩秒。臺下前排的蔣老海仰頭看著他，梅嬸抱著孫子坐在人群裡，曹老三拄著柺杖站在樹蔭下。曹龍水開口了。
他沒講什麼客套話。他講了曹街怎麼從一條泥路走到今天，講了老支書在鎮衛生院裡拉著他的手說“曹街不能就這麼爛了”，講了陳長貴怎麼被他“三顧茅廬”邀請過來，講了大旱那年全村人挑著扁擔跟在他身後，扁擔吱呀吱呀響了一路，講了曹老三祠堂裡端茶認錯的那杯茶，燙手，講了葡萄從三畝試驗田長成幾十畝的特色產業。
臺下有人鼓掌，有人擦眼淚。曹老三拄著柺杖站在樹蔭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的手把柺杖頭攥得很緊。蔣大彪站在人群后排，悶聲不響地低下頭，用粗大的手掌揉了揉眼角。梅嬸懷裡的孫子仰頭問她“奶奶你怎麼哭了”，她沒回答，只是把孫子摟得更緊了些。
一切都很順利，直到下午兩點。
曹龍水剛從品鑑區回來，正蹲在舞臺後面吃盒飯，小蔣慌慌張張地跑過來，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跑到跟前的時候差點被地上的電纜絆了一跤。
“曹書記！”他壓低聲音，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出事了。有幾個客人在休息區那邊，上吐下瀉。已經拉了三次了。”
曹龍水手裡的飯盒啪地合上了。他把筷子往飯盒裡一插，站起來就往休息區走。小蔣跟在後面一路小跑，氣喘吁吁地補充細節：“一共三個人，都是外地來的客商。在廁所裡吐得腿都軟了，剛扶著坐下。”
休息區在舞臺右側的遮陽棚下面，擺了幾排塑膠椅。曹龍水趕到的時候，三個客商面色蒼白地癱在椅子上，額頭上沁著虛汗，嘴唇發白，地上擱著兩個塑膠桶，桶裡是他們剛吐出來的東西，酸味刺鼻。旁邊站著兩個穿橫山工作服的工作人員，臉色比那幾個客商還難看，手足無措地攥著礦泉水瓶。
“打了120沒有？”曹龍水蹲下來，伸手摸了一個客商的額頭，冰涼的，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打了，救護車在路上了。”小蔣說。
“其他客人呢？有沒有類似症狀？”
“暫時沒有，但是......”小蔣壓低了聲音，把手機螢幕遞到曹龍水面前，“曹書記，有人在網上發訊息了。微博上已經有人發了，說橫山葡萄節食物中毒，底下評論在瘋漲。”
曹龍水接過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一條微博配了三張模糊的照片——休息區的塑膠桶、癱坐的客商、還有一張救護車還沒到時大家手忙腳亂的照片。文字只有短短兩行：“浦江橫山村葡萄節，多名客商食物中毒，正在等救護車。”發出去不到二十分鐘，轉發已經破了五百，評論裡有人開始說“垃圾村”“無良商家”“再也不敢買橫山葡萄了”。
曹龍水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閉眼的那兩秒鐘裡，腦子裡閃過了很多畫面。
“這樣三件事先急辦。”他把手機還給小蔣，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很穩，“第一，把所有食品樣品封存，包括攤位上的和廚房裡的，一樣都不許動。誰都不許碰。第二，通知所有攤位暫停銷售食品，只准展示和發放預包裝的乾貨，生鮮和現做的全部下架。第三，找個人盯著網上的訊息，有新情況隨時告訴我，不要跟網友吵架，不要刪評論。”
“要不要通知縣裡？”
“我已經通知了。”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曹龍水回頭，鎮裡的書記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身後跟著兩個鎮裡的工作人員。鄭書記的臉色很難看。他不光是擔心，還有一層被突發事件打了個措手不及的惱火。他走到曹龍水身邊，壓低聲音說：“縣市場監督管理局已經在路上了。曹書記，這事要是處理不好，不光葡萄節砸了，整個橫山葡萄的牌子都得跟著遭殃。”
曹龍水沒辯解，只是說：“給我一個小時。”
他轉身走到那三個客商面前，蹲下來，一個一個問清楚他們都吃了什麼、喝了什麼。第一個客商是個矮胖的中年人，肚子已經拉空了，說話有氣無力：“就喝了點果汁......那個免費的試喝果汁......就喝了一杯。”第二個和第三個的回答出奇一致：都喝了同一個攤位提供的免費試喝果汁。別的什麼都沒吃，就喝了那杯果汁。
那個攤位在展銷區的最東頭，是一個臨時搭的小棚子。負責攤位的是個臨時找的幫工。葡萄節人手不夠，小蔣從鎮上的勞務市場臨時招了幾個打雜的。曹龍水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攤位後面的角落裡，縮成一團，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雞。曹龍水走近他，那個臨時工抬起頭，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在打哆嗦，褲腿上溼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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