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風灌進來,將燭火吹得搖晃,扶盈起身將窗戶關小了一些,回身時,她看到程跡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走過去,無聲地按住他的肩膀,輕輕拍了兩下。
程跡回她一個強撐的笑。
“官府的人去查驗後,發現那女子的長相和戶籍畫像出入極大。她臉上的疤痕消了大半,看起來比毀容之前更年輕幾分,幾乎像換了一個人。這事一傳十十傳百,就變了味,人人都來樓家藥堂詢問駐顏還春的秘方。”
他回身走到樓綰床前幾步的地方,定住了腳步。
“我將實情告訴了師父,打算向所有人坦白。師父卻攔住了我。”他望向扶盈,眼底似有什麼東西碎了。
“他告訴我,他早知道這件事,那女子拿藥渣去抓藥的時候,叫他撞見了,之後的藥都是他調配的。”
他低下頭,長長的眼睫掩住眼底的失望:“他說,秘藥的藥量試驗正是關鍵的時候,那女子死了,他得找其他人來試,只要藥量控制得當,就不會危及性命。輕微的身體損耗,我們不說,吃藥的人不會發現。”
他忽然別開臉,像是想到什麼不可深究的事,長長吐出一口氣:“我不同意,因此……和他不歡而散。”
燭火靜靜燃著,窗外傳來陣陣蟲鳴。扶盈等了很久,沒有等到下文。
“後來呢?”她輕輕地問。
空氣陷入長久的沉默,程跡背對她站著,只是看著床榻上的樓綰,一直沒有說話。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謝連玉的聲音從門邊傳來,他走到扶盈身邊,緩緩道來:“從前,蓮川城有個小乞丐,一年冬天高熱不退,倒在藥鋪旁。一個好心的大夫將他背了進去,墊錢替他抓藥,一日三頓地照料著,把那孩子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那孩子病好後,大夫又給了他一些銀兩,替他找了落腳的地方。城裡人都說,這大夫可真是個好人吶。”
不用謝連玉解釋,扶盈也能猜到故事裡的大夫是誰。她有些擔憂地望向程跡,燭火將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卻照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後來有一天,那個好心的大夫被他的授業恩師告上了官府。他的授業恩師聲稱自己的徒弟為了短期功效,給病人用了禁藥。大夫自然是矢口否認,喊冤不止。但那包藥最後從他的屋子被搜了出來。還有人當堂作證,親眼看到他將藥下到藥鍋裡。”
謝連玉頓了頓:“那個人證,就是當初他救下的那個小乞丐。”
扶盈的心猛地下沉。
“任那個大夫如何辯駁,也沒有人信他。畢竟,一個受過他恩惠的十歲孩子,怎麼會撒謊呢?”謝連玉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刻意的淡然,卻掩不住他打心底的諷刺。
“後來,那個大夫被官府打了幾十大板,一身是傷被恩師趕出了藥鋪,再沒有醫館敢聘他坐堂。空有一身醫術,卻連一個正經行醫的地方都找不到。他說的話,自然也就沒有任何人相信了。”
謝連玉轉向程跡的方向,聲音驟然冷下來:“你師父自詡大義滅親,設計陷害、奪你藥方時,何曾心軟?何曾顧念過半分你們的師徒之情?他能力不濟,獻的藥出了紕漏,被人懲治禍及樓家,自食惡果,與你何干?”
“可綰綰是無辜的。”
程跡眼眶發紅,望著床榻上失去意識的樓綰:“從始至終,她一直都相信我。我被趕出藥鋪後,她說要跟我一起離開蓮川,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是我失約於她……”
“你那時的狀況,若真帶她走,才是害了她。”扶盈看不慣程跡消沉的模樣,忍不住勸慰道,“樓家後面的變故,誰又能提前預料到?”
“樓家出事之後,我回過蓮川,那次,我本打算帶她離開的。”程跡頓了片刻,眼底有極深的隱痛翻湧上來,“可我看見她和韓牧在一起,她笑得那樣開心……我便退縮了。”
他的聲音漸漸染上壓抑的怒意和鈍痛:“我沒想到,韓牧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他根本不愛綰綰,他要的只是樓家秘藥的藥方。後來,他發現綰綰壓根不知道藥方,就開始冷落她,將一房又一房的妾室抬進門。綰綰有了身孕,還被府上的妾室暗害,險些一屍兩命。”
“後來,韓牧死了,我給她留了宅子和銀兩,她分明可以安安生生過自己的生活……”他抬起手,重重壓住自己的額角,聲音嘶啞破碎,“一開始……我就不該去碰那個藥!”
“物無善惡,過在人心。你為救人,又有何錯?”謝連玉冷靜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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