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的不錯。”玉衡漆黑的眸子如同深淵,定定地注視著雲崖,“你確實是煞費苦心維護九霄山的清正之名,但你捫心自問,你所行之事當真是俠義之事?”
雲崖面色一變,急聲辯駁:“師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九霄山。霍嶠罪孽滔天,若他的醜事傳揚出去,天下修士將如何看待九霄山?世間百姓又如何信服我山門?百年清譽,豈非要毀於一旦!”
玉衡輕輕搖頭:“你以為,遮掩過錯便是在維護山門了?”
他望著雲崖,目光流露出幾分痛惜:“雲崖,你我自幼一同在師父膝下修行。你天資聰穎,行事果決,卻偏偏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你容不下任何的瑕疵。可這世上哪有無瑕的人?哪有無過的宗門?”
玉衡句句如刀,切中雲崖心底最深的執念:“世人皆非聖賢,修道之人亦是肉體凡胎,孰能無過?弟子會犯錯,山門也會有失察和疏漏。有人一念之差行惡,有人一時愚鈍盲從。這些都是常事。”
他頓了頓,道:“過錯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錯而不認!我們九霄山立派數百年,靠的從不是弟子們的道德無瑕。正是因為歷代弟子都會犯錯,我們才更需要山門規矩,給犯錯的人一條回頭的路。我們教弟子修行,修的是劍,更是心!縱使深陷汙濁、經歷陰暗,也要堅守本心、直面過錯。”
他望著雲崖,語重心長:“九霄山可以承錯、認錯、改錯,唯獨不能藏錯、護錯、縱錯!”
山風獵獵,吹得兩人的道袍翻飛,也將雲崖心頭的固執一寸寸瓦解。
雲崖僵立在原地,良久,啞聲道:“可是,那些弟子,還有那些宗門同仁……他們若知曉真相,定會失望,會離棄九霄山……”
“弟子們不是傻子。”玉衡輕嘆一聲,“此前你在戒律堂之事,我已收到了飛書。雲秀那孩子身陷絕境,受盡折磨,仍想盡辦法用血書留下真相,拼死也要告知我們霍嶠的惡行。她難道不知道,這會有損九霄山的清譽嗎?”
雲崖啞然。
“她只是相信,她的師門會為她和那些無辜之人主持公道。任何的虛名,都不及人命!”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開雲崖心底最後的防線。
他手掌下意識撐住身側的石壁,恍惚間想起方才在戒律堂上,瑤光將那件血衣擲向他時眼底的失望,堂下弟子面上的困惑與動搖,還有梅宿雪跪在地上時,那雙平靜而堅定的眼睛。
他突然覺得喉嚨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悶得他難受:“師兄……我……”他聲音啞澀,帶了幾分顫抖,“我只是想護住九霄山,我從未想過要害雲秀,我只是想將那妖女的事處理了,再……”
“雲崖師弟,君子不應以先入之見,妄斷他人之德行。”玉衡慨然道,“你可知,正是你口中的妖女與她的同伴深入錦樓,救下了那些被害少女。任她此前做過什麼,光是此舉,便是大善。”
雲崖僵立原地,面上的憤然與執拗盡數褪去,只剩無盡的茫然與羞愧。
玉衡望著他頹然的模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霍嶠有錯,自當嚴懲。山門失察,更當自省。走吧,戒律堂的諸位想必此刻也在等著我們的交代。”
與此同時,戒律堂內,破山持劍而立,依舊擋在扶盈和梅宿雪身前,無人敢上前一步。
扶盈見雲崖離開良久未歸,忽然想到謝連玉和程繼還在後山禁地,要是兩方撞上,只怕要出事。她越想越不安,正要提刀往外闖。便見殿外兩道人影走了進來。
在前的那人一襲紫色道袍,鬚髮全白,神色淡然。他身後的人便是雲崖。
滿堂弟子齊齊躬身行禮:“掌教。”
梅宿雪正跪在地上,聞言抬頭,看到玉衡的瞬間,眸光顫動著,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慚愧地低下了頭。
玉衡緩步走到他面前,輕輕摸了摸他的發頂:“為師都知道。”短短一句話,就卻讓梅宿雪紅了眼眶。
玉衡走到堂中上首,緩緩落座。他環顧四周,沉默片刻開口道:“今日之事,前因後果,本座已然悉數知曉。九霄山弟子霍嶠,多年來假借師門所授武藝,行傷天害理之事。助錦樓逼良為娼,殘害同門,罪無可恕。此乃本座失察之過,亦是九霄山之大恥。”
此言一齣,滿堂皆驚。
玉衡繼續道:“戒律堂長老雲崖,明知真相,卻試圖遮掩其行、栽贓嫁禍、冤屈無辜。按門規,革去戒律堂長老一職,罰入後山禁地,面壁三年,以思已過。在此期間,戒律堂一應事宜由搖光代掌。”
他轉頭看向雲崖:“雲崖,你可還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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