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望向自己枯瘦的手掌,閉了閉眼,坦然認罪:“蘇施主所言不錯,貧僧親眼看著殿下一步步赴死,未曾施以援手,此乃貧僧畢生之罪。”
話音微頓,他再度抬眼,眼底藏著無解的無奈與固守:“但若再來一次,貧僧依然會做同樣的選擇。”
山風驟停,一地冷寂。
淨空眼中掠過深徹的悲憫:“施主若還想動手,便請吧。”
蘇訓喉間發緊,眼眶赤紅,心頭似有巨石,壓得他胸腔劇痛難忍,不由質問道:“六年前,是羅元灝出賣了謝連玉行蹤,利用你歸源寺不進刀兵的規矩,與賊人裡應外合,害死謝連玉。即便如此,你也要護他嗎?”
淨空眉目低垂:“貧僧所護,從來都只是這一方天地。”
蘇訓死死盯著淨空,握著長刀的手因太過用力,控制不住地發抖。
最終,“哐當”一聲,長刀落地。
蘇訓眼底戾氣盡散,只剩一片冷戚和荒蕪,他默然轉身離去,留給淨空一個疲憊蕭瑟的聲音:“既是他希望的,我會替他守住。今日我不動手,但我不會放過羅元灝。大師好自為之。”
淨空望著夜色吞沒他的身影,微微躬身,掩去滿目愧意:“阿彌陀佛,貧僧,謝施主成全。”
庭院幽暗,寂寥無聲。
淨空目光落向昏迷不醒的羅元灝,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善哉……”
“善你個大頭鬼!”廊側幽暗竹影裡,驟然掠過一道衣袂翻飛之聲。
扶盈足尖踏過草上夜露,利落地落身在淨空面前。
方才那場對峙,她盡數聽在耳中,只覺心中鬱憤難息,目光清冷鋒利,直面淨空:“大師德高望重,安坐這不入刀兵、不沾戰火的歸源寺,悲憫萬民,口唸蒼生,連見死不救都能說的大義凜然。旁人為大師所說的蒼生送了命,遭了罪,還得忍著噁心,放為惡者生路,這是什麼狗屁道理?!”
淨空身形微頓,默然垂眸:“亂世之中,取捨皆為無奈。”
“無奈?”扶盈輕笑一聲,眼底掠過涼薄的嘲諷,“可黎民蒼生是他蘇訓一個人的嗎?!憑什麼讓他一人揹負所有!你心中裝著天下蒼生,可蘇訓便不是你口中的蒼生萬民了嗎?”
扶盈眼中控著淚水,心痛難抑:“謝連玉以死相托,你以謝連玉屍骨不得回梁相挾,你們一步步逼他,讓他不得不揹負滿門覆滅的血海深仇和摯友慘死的剜心之痛,孤身一人在祈受盡折磨凌辱,整整六年!憑什麼大梁都城裡的皇族權貴可以不顧民間疾苦,終日安逸亨樂、奢靡度日,偏讓家破人亡的他獨自一人扛起兩國安寧的責任?!”
“憑什麼……”扶盈喉間酸澀,眼底又痛又怒,“萬千黎民,何其渺遠,可你連眼前這一人痛苦,你都看不見。如今,他九死一生回來,你還要用這冠冕堂皇的大義,繼續困住他、綁架他,淨空,你良心何安?!”
淨空喉間微澀,無言以對,蒼老的眉眼覆滿沉沉愧色。
扶盈抬手指向地上人事不醒的羅元灝,滿腔不平與痛惜,語氣愈發凌厲:“是你們歸源寺定的不進刀兵的規矩,可你們從始至終卻沒有保護過相信歸源寺庇佑,而主動放棄刀刃之人!他們本可以用刀兵自保!你眼睜睜看著謝連玉在歸源寺內被暗害殞命,卻拼死相護羅元灝這種背信棄義、罪大惡極之人!簡直愚昧至極!”
“你以為歸源寺不動刀兵,便是真的和平?”
“今日你為一紙舊規,縱容羅元灝苟活、逍遙法外,明日他便會暗中挑唆紛爭,攪動兩國局勢,害死更多無辜將士和黎民百姓!歸源寺是中立之地,但不該是善惡不分之地!”
言罷,她不再理會淨空,一把揪住羅元灝的衣襟,單手提著昏死的羅元灝,一步步踏下青石臺階,淡淡拋下一句承諾:“放心,我不會讓他死在歸源寺,既是蘇訓答應你的事,我必不會讓他失信於你。”
淨空深知扶盈接著要做什麼,終是忍不住開口阻攔:“女施主……”
她眉眼冷冽,漠然看向佇立庭中的淨空:“你為蒼生為善,我為蒼生除惡。今日我不汙你歸源寺這一方天地清淨,只帶走這個禍亂蒼生的禍端,已是我留給歸源寺的最大臉面。”
“我不是蘇訓,沒受過謝連玉的恩,更不會被你佛門規矩裹挾。這天下蒼生誰愛管誰管,我只知道,今日誰若攔著我,我便殺了誰,即便沒有刀兵,我一樣能叫你這歸源寺,血流成河。”
淨空聞言,身形微顫,無奈雙手合十,低聲反覆喃語:“罪過,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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