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沈墨是被燧搖醒的。
石板又亮了。她蹲在他旁邊說，小巨人趴在她背上打著小哈欠，昨晚它賴在火門柱不肯回泰坦世界那邊，燧就用乾草和獸皮在柱子下面給它墊了個窩。小巨人睡了一整夜，灰白色的圓臉上還殘留著草莖壓出來的紅印子。
沈墨翻身坐起來走到淺坑邊。石板表面的藍色弧線還在，但弧線的內側多了一樣新東西——一條極細的直線貼著弧線的彎曲末端延伸出去，像一把尺子從弧線上開啟。直線末端點了一個小圓點，圓點外面又套了一圈虛線，尺寸恰好和火門柱的佔地面積吻合。
面板上那粒淺灰藍色的光點位置沒變，但亮度比昨晚均勻了一些，像一個人調整了姿勢讓光源更穩定地照向同一方向。
系統，這個直線加圓圈的圖案是什麼意思？
面板分析了幾秒回覆：結合前次資訊，推測為座標互動。藍色弧線代表宿主留下的手勢痕跡——即人類手掌的弧度。直線和圓圈代表對方世界的對應空間——一條通道加一個空間節點。對方在回應你放下石板的行為，指明瞭從它的方向過來後停駐的位置。
燧抱著小巨人蹲在石板旁邊看，小巨人伸出一根手指沿著藍色弧線走了一遍，又沿著直線走了一遍，走到末端圓點的時候停住了。它抬頭了一聲，像在說。
沈墨蹲下來把石板輕輕拿起來翻看底面。底面原本是粗糙的素面，現在多了一行鉛灰色的字，筆畫很輕像被冰霜印上去的：
你放下。我接住了。現在我放下給你看。
沈墨把石板重新放回淺坑裡。燧從腰間摸出兩枚新焐熱的卵石放在石板兩側壓住。沈墨想了想，又從袋裡抽出那枚之前用小巨人骨片和銅片合制的信標，插在石板前端的泥土裡。
太陽從山脊線後面升起來，光線穿過火門柱的灰石頂蓋斜斜地落在淺坑和石板上。藍色弧線在晨光裡微微反光，像一截凍結的溪流嵌在石面上。
上午的時候疤臉巨人來了。它蹲在淺坑旁邊低頭看了片刻石板上的新圖案，然後抬頭望向東北方。沈墨注意到它的目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停留得久，像在端詳一個只從信裡聽說過但從未謀面的人。
它從懷裡掏出一小片新石料放在石板旁邊。石料是泰坦世界的灰芯巖，巴掌大，邊緣打磨過，面上刻了三個符號：兩重弧線，中間畫了一道直線，直線末端有一個小圈。和石板上的新圖案几乎一模一樣，只是方向和比例略有偏移。
沈墨把那片灰芯巖和石板並排放著對比。兩件來自不同世界的物件上刻著相同的結構：弧線、直線、末端節點。像兩把不同材質的尺子量同一張圖紙。
泰坦那邊也收到了同樣的資訊，沈墨把那片灰芯巖翻過來看背面，或者它們和東北方之間也有交流渠道。
面板彈出補充分析：泰坦上帝與東北方存在之間可能存在極低頻的基礎資訊交換。這種交換不涉及內容互通，僅用於感知彼此的存在位置。在迷霧區域中存活的世界普遍具備這種鄰居察覺能力。
燧從灶臺那邊端來兩片烤熱的肉乾遞給沈墨和疤臉巨人。疤臉巨人接過去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後整片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它的咀嚼動作和人類不同，幾乎不張嘴只用顳部肌肉緩慢研磨，像石磨碾穀物。
它覺得好吃嗎？燧小聲問沈墨。
沈墨看了一眼疤臉巨人面無表情的灰白色面孔。反正沒吐。
肉乾嚼完之後疤臉巨人站起來拍了拍手，走回門縫方向繼續監工挑簷的收尾工程。沈墨留在淺坑旁邊，把石板重新拿起來翻看。藍色弧線的末端那條直線在陽光下看起來微微泛著銀灰色的光澤，和普通的鉛灰不同，像摻了細微的金屬粉末在裡面。
他伸手沿著直線走了一遍。指尖劃過直線表面時微微發涼，涼意持續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才褪去，留下一層極薄的光澤在指腹上。
燧湊過來聞了聞他的指腹。冷的。像摸到冬天的石頭。
沈墨把石板收起來裝進獸皮袋。小巨人繞著淺坑跑了兩圈之後又跑回來蹲在燧腳邊，伸出一隻灰白色的小手掌心朝上攤開。它的掌心裡多了一樣東西——一粒米粒大小的淺藍灰色半透明顆粒，和石板鑲嵌物的質地一模一樣。
你從哪兒撿的？燧蹲下去問它。
小巨人指了指門縫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小手掌心，了一聲。燧抬頭看沈墨，沈墨低頭看小巨人掌心裡那粒藍色顆粒，顆粒表面光滑透明，對著太陽光折射出一道細細的銀藍色光柱，恰好射向東北方向。
它從門縫那邊撿到的。沈墨蹲下來接過了那粒顆粒。入手冰涼，和石板鑲嵌物的觸感完全一致。他把它舉到眼前細看，顆粒內部懸浮著一粒更小的核心，像一枚被凍住的種子。
面板彈出分析：該顆粒與石板鑲嵌物同源。尺寸更小但結構完整。推測為東北方世界物質透過門縫區域的外溢沉積，被小巨人偶然撿到。
沈墨把顆粒小心包好放進口袋裡。小巨人攥著燧的手指頭搖了搖，燧摸了摸它的頭頂，它便蹲在燧的腳邊開始用一根小樹枝戳地面上的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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