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熱印在石桌上留了一整夜。
燧天亮後去看的時候，石板已經挪離了原位約半指寬，像有人趁夜裡把它輕輕推了一下。石板底部接觸桌面的區域露出了一圈未被熱度烤過的暗色桌面，和周圍被暖金色熱印覆蓋的板面形成了一圈清晰的對比。
石板從原位挪開了。它自己走的。
燧蹲在石板前面看了很久，確認石板底部與桌面之間沒有外力介入的痕跡，周圍也沒有腳印或任何接觸過的跡象。它就是在夜裡從原來的位置平移了半指寬，像一枚被緩慢推動的棋子。
寒，你昨晚看見它動了？
看見了。但它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沒有在動。每隔幾息它移動的量比一根頭髮絲還細，一夜累積下來才走了半指寬。像水結冰的時候冰面在慢慢漲，看不出來，但一夜之後瓶子會裂。
沈墨過來蹲下看那道露出的暗色桌面和光斑偏離後的位置。光斑在石板移開後依然落在原來的位置，形成了一枚孤零零的橄欖形暖金色光斑留在桌面上，和石板之間隔出了半指寬的間隙。
光斑沒跟著走。燧說。
它還在原來的位置。
石板縫隙內部的光在晨光中更加明亮了，像內部的熱度持續積蓄了一夜之後終於到了需要釋放的臨界點。燧把手掌懸在石板左側壁面上方感應溫度——比昨天更熱，熱量已經從板面傳導到周圍的空氣中，她蹲在石板旁邊能感覺到一陣持續的熱浪撲在臉上。
小巨人揉著眼睛從草墊上爬起來蹲到石板旁邊。它看到石板移了位之後伸手碰了一下石板邊緣和桌面之間的那道間隙，然後抬頭朝燧了一聲，燧翻譯道：它說石板底下有一層光在託著它，像水托葉子那樣。石板沒有走在桌面上，是走在光上。
沈墨也把手伸進石板與桌面之間的間隙摸了摸底部。確實有一層極薄的光層在石板和桌面之間，微溫，有觸感但不像固體，像一種被壓縮到接近固態的光質。他想起面板之前提過的光可以作為介質傳導熱量，但沒想到石板本身會用光來移動自己。
它在用光走路。沈墨說。
寒的視線從石板下方那層光上移到了石板左側壁面。它看了一會兒之後說：左壁面比右壁面薄了一線，接近縫隙區域的那一段透光性變了。光可以從壁面內部滲出來一部分，不像以前那樣全部被擋住。
燧湊近石板左側壁面細看——在靠近縫隙的區域，確實有一小片壁面呈現出半透明的狀態，像被內部的熱度和壓力打磨薄了一層。透過那片半透明的區域，她看到了一粒正在緩慢轉動的暗影。
裡面有東西。燧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沈墨也湊近了看。透過那層薄壁，一枚比鴿子蛋略大的橢圓形輪廓正在內部緩慢轉動，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在轉動中不斷變換角度。紋路的走向不固定，像水流過沙面時留下的痕跡在不斷被新的水流覆蓋。輪廓的邊緣有光從內部透出來，光不強，但足以照亮它周圍的內壁。
它一直在轉。昨晚到現在沒停過。寒說，轉的速度也在變，有時快一點有時慢一點，像在調整朝向。
燧蹲在薄壁前面看了很久，直到那粒暗影轉到了某個角度時她忽然開口：紋路和人掌心的紋路有點像。
沈墨定睛細看。暗影轉到某一面時，表面確實浮現出一組弧線和分岔，和燧手掌紋路的走向近似——多條弧線從同一側分出來，彼此平行又微微彎曲，像一片正在展開的掌紋地圖被印在了一粒橢圓形的卵殼上。
它在長自己的紋路。沈墨說。
和我的手紋一樣。
不是一樣。是類似。它的紋路和你的紋路有相同的走向規律，但細節不同。
燧蹲在薄壁前面沒有離開。那粒暗影在繼續轉動，經過一面時表面出現了和燧掌紋近似的弧線，轉到下一面時那些弧線隱沒，換成了另一種排列方式。它在不斷地測試不同的紋路排列，像在學習什麼樣式的線條可以印在什麼樣的表面上。
小巨人從燧腿邊擠上來，把自己的小手掌貼在薄壁區域。灰白色的手掌覆上壁面的瞬間，內部那粒暗影的轉動速度慢了一拍，像被外部的溫度稍微干擾了旋轉節奏。小巨人把手貼了一會兒之後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紋裡又多了一層極薄的暖金色粉末，比昨天更亮了。
它在存你們的紋路。沈墨說，小巨人的手貼上去，它就慢了一拍，像一個正在記錄新資訊的人在動筆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燧把自己的手掌也貼上了壁面。金色紋路從她掌心滲入薄壁的瞬間，內部暗影的轉動完全停住了——它面朝燧手掌的方向靜止了片刻，然後才緩緩重新開始轉動。燧把手收回來看自己的掌心，掌紋裡嵌著的金色光比之前更亮了，像剛被補充過能量。
它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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