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燧把觸碰時間延長了半盞茶。
她沒有提前告知石板，沒有和任何人商量，只是在第二天天亮後把右手放上圓點的時候多留了片刻，感覺到掌下石板內部的光在她持續接觸中逐漸穩定下來，像一枚被持續溫養後從表及裡均勻升溫的器物。
今天比昨天多貼了一會兒。沈墨蹲在旁邊說。
昨天一盞茶的時候，它在結束的時候才開始震。我想看看它震之前需要多久的預備時間。
燧貼著圓點持續感受掌下的石板溫度變化。前段升溫緩慢，像一枚冷透的石頭被掌心焐熱的過程；中段溫度穩定了約一盞茶的時長，石板內部的光從暖金升到亮金，暗影停在她正對的方向沒有轉動；末段石板表面開始出現持續的微震，和昨天結束時一樣，從內部深處傳上來，穿過石板壁面抵達她的掌根處。燧在震感出現後又多停留了一線時間，讓她完整地感受了一次石板從預熱到穩定到釋放震動的全過程，才把掌心慢慢移開。
震之前石板會先亮到最高亮度，亮度穩定一陣子才會開始震。燧說，像先存夠熱，再釋放。
沈墨伸手碰了一下圓點表面，餘溫比昨天更高了一線。它存熱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點。昨天的餘溫在暗光中很快降回了環境溫度，今天它的餘溫持續時間延長了約一兩息的時間。
它在適應被加熱的節奏。
石板內部的暗影在她離開之後開始重新轉動，轉速比之前慢了一線，像一枚正在緩慢消化所接收到的熱量的物體在持續校正自己的內部節奏。燧蹲在旁邊看著石板邊緣在晨光中浮現出一層細密的暖金色紋路——從圓點出發向石板四邊擴散，像脈絡一樣分岔蔓延，每一根分岔的末端都比前一根更短更細。
寒的視線落在那層新浮現的紋路上，逐條掃了一遍之後說：紋路的走向和石板內部熱量的傳導路徑一致。光從圓點出發，沿著四條主路向外擴散，主路走到一定長度後分岔，分岔末端再分更小的岔。像一棵倒著的樹。
它的內部結構正在透過紋路表現出來。之前都藏在石板裡面看不見，現在開始從表面透出來了。
它正在把內部的結構翻到外面來。這樣外部的人能看到它的內部路線。
小巨人蹲到石板左側，把耳朵貼在壁面上聽了聽那些紋路對應區域的聲音，然後用手指沿著其中一條較粗的紋路走了一遍。灰白色的指尖走過紋路表面時，被走過的區域短暫地亮了一線又暗回，像一枚被觸控後短暫亮起的應答。
它記得你走過的地方。燧對小巨人說。
小巨人低頭看了看自己走過紋路的手指，指尖上多了一粒和紋路同色的暖金色小點，像在它走過之後給它的指尖留了一粒路標。小巨人把手指舉到眼前看了片刻，又看了看石板表面那道被自己走過之後亮過的紋路，然後把指尖貼在胸口印記旁邊等它自然吸收。
上午燧在陶板上寫下了第十行觀察筆記：第二天觸碰時長延長半盞茶，石板邊緣浮現暖金色紋路，紋路走向對應內部熱量傳導路徑。石板正在把內部結構翻到表面。她寫完擱下炭條的時候，石板邊緣最外圈的一條細紋比早上又延伸了一線，像一枚正在緩慢生長的葉脈在持續接收來自中心圓點的熱量和訊號，正在逐漸鋪滿整片板面。
午後燧蹲在石板側面觀察紋路延伸的進度。圓點周圍四條主路中的兩條已經延伸到了石板邊緣，分岔末端在板面邊緣形成了一排細密的短線排列，像一枚正在被逐步畫完的樹冠輪廓線。另外兩條主路尚在延伸中，末端仍停留在石板中段位置。
四條主路延伸的速度不一樣。已到邊緣的兩條比還在中段的兩條更粗，像優先發展了主通道。另外兩條要等，可能要等主通道完成基礎路線之後才開始加速。
沈墨蹲到石板對面，把自己掌心的線紋貼近石板邊緣已經延伸完成的那兩條紋路的末端。他的掌心線紋在接近紋路末端時微微亮了一瞬，像兩條路線在隔空感應到對方的走向。燧看著那道光在兩人之間短暫地連通了一下又斷開。它在認你的路線。
可能是在對比方向和路徑。我的線紋是直的，石板紋路是分岔的。它在看不同走向的路線之間能不能互相接上。
石板在沈墨和燧的注視下，其中一條已經延伸至邊緣的紋路在末端分出了兩岔，一岔朝右拐了極小的一角，像在標註一個備選方向。燧看到那處分岔之後沒有立刻判斷它的含義，但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處分岔的位置，感覺到那片區域的溫度比周圍高了一線，像被提前標記過的位置。
它在提前標註備用的轉向點。不是現在要用，而是預留著。等真正需要轉向的時候可以直接從這裡走。
燧把手指從分岔位置收回，低頭看了看自己指腹上的印記。石板在第二天結束時比第一天更亮了，紋路比晨間更加密集，從中心向邊緣呈扇形展開，像一枚正在把內部地圖持續翻到表面的信標，被持續的熱量推著向前走，把更多的路徑暴露在可被閱讀的深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