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看著他的反應,心裡嘆了口氣:“母親不是要怪你。這樁婚事,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是陛下的恩典,你心裡不願意,卻也不能推拒,母親都明白。可你既然娶了她,她便已經是你的妻子了,這一點,你心裡也得明白。”
任羨之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長公主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落在了窗外那叢被風吹得微微搖晃的翠竹上。她的聲音慢了下來,像是在回憶什麼。
“那孩子可憐啊。”她嘆了口氣,“父母去得早,孤苦伶仃地長大,身邊連個親近的長輩都沒有。別人家的姑娘,到了年紀,有母親幫著相看人家,有姊妹幫著出主意,嫁了人有孃家可以倚仗。她呢?什麼都沒有。一個人在縣主府裡,喝著苦藥,熬著日子,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著任羨之:“母親不是要你對她生出什麼情意來,情意這種事,勉強不得,母親活了這把年紀,比誰都清楚。可母親希望你能對她好一些,不是為了別的,是因為她值得。”
任羨之抬起眼,看著母親。
長公主的語氣更緩了,“母親見過她幾回,也讓人打聽過她的為人。府裡的下人對她沒有一個不敬的,外頭的人說起她,也沒有一個不誇的。她身子不好,可從不怨天尤人,也從不拿這個由頭給人添麻煩。她對身邊的丫鬟好,對府裡的下人也和善,她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任羨之擱在膝上的手背,“母親知道你心裡苦,”長公主說,“沅淺的事是一樁,還有……別的事。母親都知道,只是不說。”
任羨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長公主沒有看他,收回了手,重新拿起佛珠,一顆一顆地捻著:“可日子總要過下去的。你是定安王,她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你們要在一處過一輩子的。母親不求你們如膠似漆,只求你們相敬如賓,互相照應。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嫁到咱們家,你若再冷著她,她心裡該有多苦?”
任羨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那隻鳥又叫了幾聲,然後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母親的話,兒子記下了。”
任羨之坐了一會兒,站起身,給母親續了一杯茶,然後把茶杯輕輕放在她手邊的小几上。他看了母親一眼,她的眼睛還閉著,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微微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花廳。
任羨之回到定安王府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他鬼使神差地穿過迴廊,繞過那叢翠竹,沿著那條熟悉又陌生的路,朝傅沅淺的院子走去。
傅沅淺今日興致好,用過晚膳也不肯回屋歇著,拉著青黛和祝好在院子裡玩起了投壺。
壺是碧桃從庫房裡翻出來的,一隻舊銅壺,壺身上還刻著些模糊的祥雲紋樣,擺在廊下,看著倒也像那麼回事。箭是祝好用竹枝削的,長短粗細不一。
“我先來我先來。”傅沅淺擼起袖子,從祝好手裡搶過一支箭,眯著一隻眼瞄了半天,手腕一揚,竹箭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噹啷”一聲磕在壺口上,彈了出去。
青黛捂著嘴笑:“小姐,您這是投壺還是砸壺?”
傅沅淺不服氣,又拿了一支,這回瞄都沒瞄就扔了出去,竹箭連壺口都沒碰著,直接飛到了壺後面的花叢裡。
祝好本來還繃著臉,看到這一幕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傅沅淺回過頭,瞪了他一眼。
“笑什麼笑,你來你來。”她把手裡最後一支箭塞給祝好,雙手抱胸站到一旁,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祝好握著箭,深吸一口氣,祝好出手了。竹箭從他手中飛出,帶著一股“呼呼”的風聲,準頭確實比傅沅淺強了不少,直奔壺口而去,然後“砰”的一聲,箭尾卡在了壺口上,箭身斜斜地戳在那裡,晃晃悠悠的,就是不進去。
傅沅淺第一個笑出了聲,笑得彎了腰,扶著青黛的肩膀直不起身來。青黛也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一邊笑一邊說:“祝好,你這叫投壺還是插香?”
祝好的耳朵根泛紅,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把箭拔下來,悶聲說:“這壺口太小了,不是我的問題。”
“對對對,壺的問題。”傅沅淺笑夠了,直起身,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花,走過去拍了拍祝好的肩膀,“壺的問題,下次換個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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