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痴傻的孩子，名喚寶兒，是在冬月十五生的，那晚明月高懸天邊，把整個院子都照的亮堂，我夫人在屋裡因為疼痛難熬哭喊，我在外邊很著急，明明是寒冷的冬日，我卻熱的直髮汗。我期待一個新生命的添彩，卻在那晚失去了相濡以沫的妻子，可老天總不讓人如願，我夫人用命換來的孩子，卻是個痴傻的”
紀長風自嘲一笑。
“那孩子雖痴傻，卻也是我的孩子，他那麼小，可他是我的全部，我的後半生全為他活了。我又當爹又當孃的拉扯著他長大。我也漸漸升了官，日子倒也順遂。”
“可是，我總覺得老天是怕我過得太好了，總想著法的整我呢，三年前，益州春雨綿綿，寶兒卻高燒不退，我擔驚受怕的守著他，眼看他一點一點好了起來，卻沒想到那才是開始，此後兩個月內，寶兒連續病倒，我請來益州的名醫為他診治，才知，寶兒是孃胎裡帶出來的病症，加上這些年他漸漸長大，有些小時候不明顯的病症也開始折磨起他來了。”
“那是我唯一的孩子啊，那是我亡妻留給我的念想啊，我怎麼忍心看著他死。我開始請名醫，買昂貴的藥材，這才把寶兒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眼含淚光看著任羨之。
“你別看我官做得大，看起來威風凜凜，寶兒每日所需藥膳昂貴又奢華，就是個無底洞，漸漸地這個虧空越來越大，沒辦法，我的月俸支撐不住了，我開始遣散下人，只留下幾個衷心不願走的老樸還在。”
“我不想認命，能借的我都借了，可是這個虧空卻怎麼也補不完，直到我發現朝廷糧運一事經過益州，且大多用以水運，且去往江陵等地都需要經過益州水路，我開始打起了這個主意，一開始我動的很少，幾乎和損耗差不多，真要查起來也查不出什麼，漸漸的，膽子大了，胃口也就大了。”
“我堂堂一州刺史，哪怕真有人察覺，我也能給壓下來，可沒想到孫百川發現了，更沒想到他是個執拗的，不願與我為伍，沒辦法，我只能殺了他。他是我殺的第一個人，往後三年越來越多，我已經記不清我手上沾了多少血了。”
“再然後你都知道了，張縣令，馮鄉佐，錢褚，還有其他幾人都是我收攏來為我做事的，我用江先生代號是因為不想暴露身份，畢竟有些人可以為我所用，但架不住人心難測，不然鄭大幾人為什麼會北上想要探究江先生的身份呢。”
屋子裡陷入一片寂靜。
任羨之聽著他說完，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他想，若是此刻傅沅淺在此，怕是早已哭成淚人了。
可是，哪怕在有苦衷，錯了就是錯了，人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過了好一會兒。
“我只有一個問題，你是怎麼發現我是江先生的?”紀長風疑惑的看著任羨之。
任羨之看了他一眼，手上卻不停。
“因為蕭町，他不知什麼江先生不江先生的，但他見過你殺人，並且以此威脅你，順著一探索，事情都明瞭了。”任羨之說。
“呵，沒想到啊沒想到，原來是蕭町，我真不該留他性命。虧我還想用他來拖於蹇下水，真是個飯桶。”紀長風眼神帶著不滿。
與此同時被關押在另一處的蕭町打了個噴嚏。
任羨之不想與他討論什麼該不該。他將狀紙放到紀長風面前，把筆遞給他:“畫押吧，紀刺史。”
紀長風拿著筆卻有些下不去手了，過了很久他問:“我還能再見見我的寶兒嗎？”
任羨之看著他滿含期待的眼神:“可以，會讓你道別的。”
紀長風不知想起來了什麼，苦笑一聲，竟落下一滴淚，他這才落下了筆。
錢褚被綁在椅子上時，整個身子還在扭動。繩子勒進衣料裡，他掙了兩下沒掙開，反倒把椅子帶得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摩擦。
他扭過頭，衝著門口的差役啐了一口，嘴角還掛著方才咬人時沾上的血跡。葉嶺舟推門進來時，正好看到他張嘴又要去咬旁邊按住他肩膀的差役，語氣帶著火氣：“還敢咬人？給我按住他。”
兩個差役同時發力，將錢褚的肩膀壓回椅背，他的後背撞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錢褚抬起頭來，目光在葉嶺舟臉上掃了一下：“你敢動我？你知道我妹夫是誰嗎？你一個芝麻大的小官也敢動我？”
葉嶺舟把手裡那疊紙“啪”地一聲摔在桌面上：“還妹夫呢，你先管好你自己吧。你那位妹夫，如今在刑部大牢裡關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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