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竹葉的聲響細碎而均勻,像是一頁書被反覆翻動的聲音。桌上攤著幾份卷宗,旁邊擱著一盞新續的茶,茶湯還冒著薄薄的熱氣。
李太傅正說到戶部秋糧排程的事:“……去年江南那邊報上來的田畝數比往年多了兩成,可秋糧入庫的數目卻對不上。戶部那邊壓著沒報,說是等核查結果出來再一併呈上去。但拖了快兩個月了,核查的結果遲遲沒有下文。”
他又說:“這樁事若是放到朝會上提起,只怕牽扯的人不會少。”
蘇蘊袖沒有接話。他的目光還落在那幾份卷宗上,但那些字跡已經不再是字跡了。
他想起那日在荷塘邊的長廊上,隔著水面與燭火的距離,他想起她站在廊柱旁邊的樣子,那束光落在她衣領邊緣,他想起那道在小溪邊撈魚時泛著光的燦爛笑容。
原來那是屬於另一個人的世界裡的光,他只是恰好站在了那道光的邊緣。
李太傅的話音落定,卻遲遲不見對面的年輕人接話。
李太傅抬眼看了看他,發現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幾份卷宗上,但視線分明已經不在紙面上了。
他放下手裡的卷宗:“硯年?”
蘇蘊袖沒有動。
李太傅等了一會兒,又喊了一聲:“硯年。”
蘇蘊袖還是沒有反應。
李太傅伸出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蘇蘊袖這才回過神來,他抬起頭來:“您方才說的……”他停了一下,“是戶部秋糧排程的事?”
李太傅看了他一眼:“我說完了。”
蘇蘊袖沉默了一下:“抱歉。”
李太傅沒有追問,蘇蘊袖這孩子是他帶大的,自小規矩,如今不知在想什麼,想的都走神了。
孩子大了總有自己的想法,李太傅只是把桌上那幾份卷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方才走神,也沒聽全。不妨把這幾份拿回去看看,戶部那邊壓著不放的,不止秋糧這一樁。”
蘇蘊袖應了一聲:“好。”
李太傅把那幾份卷宗推到蘇蘊袖手邊之後,便沒有再說話,故意留出那一段安靜來,讓他自己決定是繼續坐下去,還是站起身來。
蘇蘊袖低頭看了一眼那幾份卷宗,他開口時聲音悶悶的:“老師,我今日……確實有些心神不寧。方才失禮了,請您見諒。”
李太傅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蘇蘊袖頓了一下,把面前那幾份卷宗攏了攏,推到桌邊:“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氣。”
李太傅伸出手拍拍他得肩:“去吧,孩子,心總要騰乾淨了,這文書上的字才能看的清晰”
蘇蘊袖站起身來,朝李太傅微微欠了欠身,便轉身朝門口走去。
下午的日光已經偏西,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傅沅淺正在屋裡翻弄著自己剛添的首飾,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任羨之站在門口,已經換了一身出門的衣裳:“換身衣裳,帶你出去吃晚膳。”
傅沅淺:“去哪?”
任羨之把搭在臂彎裡的一件薄披風放到桌邊:“城南新開了一家酒樓,菜色聽說不錯。正好我也有個老朋友在那邊,一道見見。
傅沅淺看了他一眼:“什麼朋友?我怎麼沒聽你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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