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鐸低低笑了一聲，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轉過頭來，湊近了看她的眉眼。琉璃燈的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的神情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拇指摩挲過她的眉梢，力道忽然加重。
這裡，他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聽得見，最像。
錦瑟心頭一縮。她知道他說的是姜枕眠。每次他喝到微醺、心情好的時候，就會這樣看著她的眉骨和眼尾出神，然後說出這句話。
她不知該如何接話，所幸戲臺上到了精彩處，滿堂叫好聲替她解了圍。
秦鐸鬆了手，重新靠回椅中，執起酒盞又飲了一口。錦瑟悄悄鬆了口氣，餘光瞥見裴昀正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憐憫。
錚——
一聲裂帛般的銳響毫無徵兆地炸開！
錦瑟還沒來得及分辨那是什麼聲音，就看見戲臺上那個一直在角落伴奏的琴師猛然抬頭，手中那張七絃琴的琴軫不知何時已被卸下，露出一截寒光凜凜的細刃。
那人動作極快，足尖在琴案上一點，整個人如同一隻斂翅的鷹隼直撲主位而來！
殿下小心——！
裴昀的喊聲幾乎與那刺客的動作同時。錦瑟眼前一花，只看見一截銀亮的光從側方劃過，秦鐸悶哼一聲，整個人朝後仰倒。
溫熱的液體地濺在她臉上、脖頸上、胸前繡著蘭草的衣襟上，一片粘稠的猩紅。
她甚至沒來得及叫出聲。
護駕！護駕！
刺客！有刺客——！
席間瞬間炸開了鍋。方才還舉杯言笑的官員們紛紛撞翻了案几往後躲，酒盞果盤嘩啦啦碎了一地，絲竹管絃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尖銳的驚叫和哭喊。
禁軍從四面八方湧來，拔刀聲、腳步聲、呼喝聲混在一處，亂得像一鍋沸水。
錦瑟僵在原地，臉上還掛著滾燙的血珠。她低頭看見秦鐸歪在她腳邊，袍子從肩頭到胸口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血像泉水一樣湧出來，洇溼了猩猩紅的錦墊，分不清哪是墊子哪是血。
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灰敗下去，可那雙桃花眼竟然還是半睜著的，視線模模糊糊地落在她臉上。
……像……他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街市上熱鬧得很，賣糖葫蘆的、捏麵人的、耍猴戲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混著孩童的笑鬧和馬車轔轔駛過的聲響，織出一片暖烘烘的人間煙火氣。
任羨之負著手慢悠悠走在前面，玄青的錦袍襯得他身量修長，腰間只墜了一塊白玉佩，乾淨利落。
他走了幾步便停下來回頭等身後的人，見傅沅淺正被一個賣絹花的攤子絆住了腳，便笑了笑，折回去站在她身側。
方才在母親那兒坐了半日，本想著你該乏了，倒還有精神逛。他偏頭看她，語氣裡帶著慣有的溫和縱容。
傅沅淺拿起一枝絹制的木芙蓉在手裡翻看，聞言頭也沒抬：在府裡悶了一下午，出來透透氣不好？母親今日拉著我絮絮叨叨說了半日秦寗的事，又是高興又是捨不得，我在裡頭坐著倒比她這個親姑母還拘謹。
傅沅淺將那枝木芙蓉放回去，又拿起旁邊一朵淺粉的秋海棠端詳，可她今日反反覆覆地說，往後宮裡少了個貼心的，又說駙馬雖好可不知脾性如何……我聽著心裡也跟著酸。”
任羨之從她手裡接過那朵秋海棠看了看，付了銅錢遞給攤主，轉手簪在她鬢邊。他的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回，指尖輕輕擦過她的髮絲，溫熱的觸感一掠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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