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血的紗布,一層層裹緊了劉家祖宅前的青石巷。
人群在王重嶽冰錐般的目光與最後兩個字裡僵了一瞬,隨即像退潮般騷動起來。
低語、不甘的哼聲、刻意壓低的嘲弄,在漸濃的夜色裡嗡嗡作響。
有人冷笑著將手中貴重禮盒重重頓在門前石階上,轉身就走,衣袖帶起一陣惱怒的風;有人遲疑地張望那扇重新緊閉、彷彿從未開啟過的斑駁木門,眼神里貪婪與忌憚瘋狂撕扯;更多的人,則在與同伴交換了晦澀不明的眼神後,默默退入更深的陰影裡,腳步聲雜沓而迅速,像一群被驚擾的老鼠。
王重嶽站在門檻內側,背對著庭院裡漸次亮起的、昏黃的舊燈籠光,直到巷口最後一道急切的身影也拐過牆角消失,他才緩緩轉過身。
夜色給他的皺紋填上更深的溝壑,像乾涸的河床。
他走向垂手靜立在廊柱陰影下的阿大,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守好門。從今日起,玄華居的門檻,不是什麼人都能踏。”
“玄華居?”阿大愣了一下。
“主人新定的名號。”王重嶽抬眼望向庭院深處,劉海華的身影已不在廊下,正屋的窗紙映出模糊而挺拔的剪影。
“記住,以後只有這三個字。”
庭院裡,那株老槐樹的影子被燈籠拉得扭曲漫長,爬過青石板,一直蔓延到西廂房的牆根。
西廂房窗欞下,一道幾乎與牆角暗影融為一體的瘦小身影微微動了動。
李鐵,這個曾經混跡市井、靠訊息靈通和一張巧嘴活下來的潑皮,此刻屏息凝神,將耳朵貼在冰涼的窗紙上。
屋內隱約傳來紙張翻動的輕響,和一種極細微的、類似金屬摩擦的嗡鳴。
他知道,那是“那位”在整理一些絕不能見光的東西。
他指尖在袖中捻了捻那幾枚溫熱的金幣,那是今天下午王重嶽親手遞給他的“安家費”,也是一道無聲的枷鎖。
從此,他的眼睛、耳朵、嘴巴,都不再只屬於自己。
東廂房的屋簷下,阿大正笨拙但認真地用一塊軟布擦拭著一柄厚背砍刀。
刀是王重嶽給的,說是“主人賞的趁手傢伙”。
刀身映著昏暗的光,冷冽得讓他手心冒汗。
他想起擂臺上王重嶽那記沉重的叩首,又想起劉海華平靜無波的眼神,只覺得喉嚨發乾。
他必須變得更有用,至少要像這柄刀一樣,隨時能砍出去。
劉海華站在正屋的窗後,沒有點燈。
暮色沉入屋內,將他與窗外影影綽綽的庭院景物融為一體。
他的目光越過窗紙上的光影,落在西廂房那片最濃的陰影上,又掠向東廂房簷下那個專注擦拭的身影,最後,停在庭院中央那口看起來平平無奇、井口爬滿青苔的古井。
井欄邊,靈泉正汩汩不息地滲出,比昨日又清澈濃郁了幾分。
一圈極其淡薄、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乳白色氤氳,貼著井口緩緩流轉。
就在那氤氳深處,一團更暗的影子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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