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身是無標識的黑色，如同暗夜凝成的箭，悄無聲息地滑入江東大學外圍林蔭道的陰影裡。**車輪碾過梧桐落葉發出沉悶的碎裂聲，那清脆的聲響，像極了十五年前那場暴雨後，他揹著發燒的韋小雯衝出校門時，腳下碎裂的枯枝聲。**
路燈昏黃的光暈被濃密的梧桐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明明滅滅地投在車窗上，像一隻只窺伺的眼睛。阿大在前座，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方向盤邊緣，皮革的紋理在指腹間留下一絲粗糲感。後視鏡裡，主人的臉一半隱在黑暗中，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王重嶽沒有同來，他被留在玄華居，但劉海華知道，那張剛剛織就的網，正以那位武道宗師為軸心，悄無聲息地運轉起來。
“主上，李鐵傳回訊息，周遠航今晚七點四十分，去了藝術系的‘靜思畫廊’，待了二十分鐘，出來時手裡多了個紙卷。”阿大壓低聲音，車內瀰漫著淡淡的皮革和清潔劑氣味，混合著一絲來自劉海華身上、極其微弱的檀香——那是他修煉《清心訣》自然散發的氣息，“八點十分，他出現在體育系場館後門，和一個教練模樣的人碰了面，遞了個信封。韋小姐今晚有武術選修課，就在那個場館。”
**“她左耳後有顆痣，練拳靈氣運轉時會隨呼吸微微發亮，”劉海華閉目感知，在破妄金瞳的餘韻中確認了那抹熟悉的氣息，“周家這是在按圖索驥。”**
劉海華的目光穿過車窗，落在遠處燈火通明的主教學樓尖頂上。夜風穿過樹葉的縫隙，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細語，又像是某種躁動的前奏。
他“看”到的遠不止這些。在破妄金瞳的視野裡，大學校園的地脈靈氣流動比城中其他區域更顯雜亂，幾處微弱的、屬性各異的光點在夜幕下若隱若現。而在藝術系畫廊和體育系場館的上空，他捕捉到兩縷極其黯淡、幾乎難以察覺的靈機殘留，一縷柔和，偏向水木；另一縷則隱帶鋒銳，屬金。這與韋小雯那尚未完全甦醒的、偏向水木的靈覺體質，以及周家可能持有的、沾染金煞之氣的“古物”線索，隱隱吻合。
“他在查韋小雯，”劉海華開口，聲音平緩，聽不出波瀾，“或者更準確說，是在查可能與韋小雯有關的‘東西’。藝術系的古畫、體育系用來訓練的‘舊物’……周家想找的，或許根本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個‘契機’，一個可能依附在特定人群或事物上的‘引子’。”
阿大聽得似懂非懂，但脊背不由得繃緊了。
“按計劃行事。”劉海華淡淡道。
阿大點頭，拿起另一部加密手機，快速發出幾條指令。數分鐘後，城南即將拆遷的“文昌古玩市場”深處，某個早已歇業、積滿灰塵的店鋪內，一部老式電話在沉寂中突兀地響起。鈴聲空洞地迴盪在堆滿仿品的狹窄空間裡，響了三聲，結束通話。
幾乎同時，江東大學行政樓某間辦公室，一位負責接待“投資考察”的校領導手機震動，收到一條來源不明的簡訊，內容語焉不詳，卻直指周家此行可能涉及某些利用學校歷史檔案進行不當商業操作的傳聞，並附上了幾張模糊的、看似古物交易現場的舊照片。照片背景，赫然是文昌古玩市場標誌性的殘破牌坊。
做完這些，劉海華推門下車。
“主人，您……”阿大急忙要跟。
“我自己走走。”劉海華擺擺手，身影已融入梧桐樹影深處，彷彿一滴水匯入夜色。
他沿著校園外圍的小路緩步而行，避開主幹道和人流。夜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拂過他的面頰，帶來遠處操場上隱約的吶喊聲、教學樓裡傳來的模糊音樂，以及更遠處，那座靜謐畫廊方向，一絲幾乎被晚風吹散的、屬於周遠航的帶著淡淡菸草與傲慢氣息的靈機痕跡。
他走到體育館場館側後方一片僻靜的小樹林邊緣，停下腳步。這裡能隱約看到場館後門出口。他靜靜站著，如同融入夜色的石碑。大約半小時後，後門開了。
一個穿著名牌休閒裝、頭髮梳得油亮的身影走了出來，正是周遠航。他邊走邊打電話，語氣有些不耐煩：“……我知道了，再找！一個破學校，還能把東西藏起來不成？……什麼？文昌市場？訊息可靠嗎？……先派人去看看！我這邊……”他頓了頓，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場館，眼神晦暗，“……有點眉目了，但可能比想象中麻煩點。那個姓韋的丫頭，有點不對勁……”
電話結束通話，周遠航煩躁地扯了扯領口，鑽進路邊一輛暗紅色的跑車，引擎低吼著，迅速消失在夜幕下的林蔭道盡頭。劉海華自始至終沒有動，直到那跑車的尾燈徹底消失在拐角。他能感覺到，周遠航身上纏繞著一層極淡的、並非來自他自身的陰冷氣息，像某種護身符或探測器的殘留。
果然不是單純的好奇或商業企圖。
他轉身，朝著與周遠航離開相反的方向，走向校園南門外的“藍山咖啡館”。**路過老物理樓時，他腳步微滯，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左腕內側一道早已癒合的舊疤，冰冷的觸感讓深埋的記憶微微泛起波瀾。**
咖啡館內燈光溫暖，空氣中瀰漫著咖啡豆烘焙的焦香、牛奶的甜膩和舊書頁的淡淡黴味。靠窗的一個角落位置，韋小雯獨自坐著。她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拿鐵，雙手捧著一本厚重的書籍，目光卻空洞地落在窗外，睫毛偶爾輕顫一下。
劉海華走到吧檯，點了一杯美式，滾燙的杯壁透過掌心傳來陣陣熱意。他看似隨意地走向韋小雯斜對角的一個空位，腳步很輕，直到坐下，韋小雯才從恍惚中驚醒。
“劉……劉海華？”她聲音乾澀，下意識地攏了攏耳邊的碎髮。
“韋同學，”劉海華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好久不見。你看上去……不太好。”
簡單的問候，卻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韋小雯努力維持的平靜。她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頁邊緣，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劉海華啜了一口苦澀的咖啡，目光落在她面前那本展示著青銅紋飾的書頁上。“這本書，關於商周饕餮紋的演變部分，作者觀點有些偏頗……”他伸手指向書頁角落，指尖精準地點在一個微小缺口上，“這裡斷裂得不自然，應該是‘引靈歸墟’的雛形，與你家傳的水法觀想圖有隱約聯絡。”
韋小雯猛地抬起頭，看向劉海華的眼神充滿了驚愕。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她忍不住追問，身體微微前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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