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恩緹菲克也覺得他可憎,還覺得他可笑——因為這個鑽研了異族融合一輩子的魔法師,臨死時都依舊是一個真正的人類。
他明明想要藉著融合異族的血脈讓人類超越生死,但最終他卻唯獨沒有對自己下手,哪怕已經試驗過了那麼多次,哪怕塞恩緹菲克作為成功的結果一直待在他的身邊,哪怕塞恩緹菲克已經察覺到在臨死前,魔法師看著他的眼神在一日比一日變得更加灼熱——好似要挖出塞恩緹菲克的心臟安進他自己的胸口,但魔法師始終沒有這麼做,於是就這樣,迎來了他漫長生命的終結。
塞恩緹菲克並不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麼真正的師徒情誼可在,魔法師不取出塞恩緹菲克的心臟,與其說是他念著塞恩緹菲克多年相伴照顧的情誼,不如說這個傢伙是臨死時反而都沒能立下決心,最終屈服於神明的死亡——至於其中多少是懼怕融合失敗自己淪為怪物呢,還是懼怕自己融合成功,卻變成了一雙紅眼睛呢,塞恩緹菲克也說不清楚。
哪怕此前無數次想過要如何鞭笞這個可憎魔法師的屍首,但塞恩緹菲克在其真正死後,卻只是將其掩埋在一片黃土中。
得到自由之後,塞恩緹菲克回了一趟老家——此時他已經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精靈和龍族的血讓他衰老得比正常人類要慢,他當時看上去只是一個正值壯年的青年人。
但等他尋到記憶中的家時,卻沒有看到父母的身影,詢問了村裡的人,最後只找到兩塊小小的土坡。
這兩位老人,餘下的人生也沒有任何孩子,是村裡人幫他們安葬的。
塞恩緹菲克站在自己的親生父母墳前良久,他感覺自己想了很多,卻又好像自己什麼都沒在想。
當塞恩緹菲克離開父母的時候,他們明明正值壯年,還有許多幹活的力氣,就算再要幾個孩子,將他們養大成人,也不是問題,但是他們沒有要。
童年被父母灌予無盡的疼愛的記憶和變成紅眼睛時被面目猙獰的父母趕走的記憶在腦海中不斷碰撞,塞恩緹菲克不知道哪個是假的,哪個才是真的。
如果愛他是真的,當初為什麼要趕他走?
如果憎恨他趕走他是真的,為什麼餘生竟無其他子嗣?
這對趕走他的父母,漫長的人生中是否會經常回憶起他們唯一的孩子,然後流下後悔的淚水呢?
塞恩緹菲克的父母不識字,沒有留下任何資訊給他,連他們的墓碑,也只是被村人粗略地刻著姓名。
塞恩緹菲克撫摸著墓碑,把刻錯的字母用魔法改回來。
這之後,這個前來尋親的年輕人留下一大筆錢財給當初為這對無子的夫妻立墳的人,人們問起他的姓名,他只說自己沒有姓氏,名字的話——
“只是塞恩緹菲克。”
塞恩緹菲克繼承了魔法師的財產和所有的研究記錄,然後,成為了第二個讓人望而生畏的黑魔法師。
真奇怪,他明明是如此憎惡著那個黑魔法師,最後自己卻也走上了他的老路;
真奇怪,塞恩緹菲克一開始明明是想把自己變回單純的人類,但現在他已經不再在意這雙紅眼睛了;
塞恩緹菲克決定,他要超越自己的“老師”,他要完成這個平庸、殘忍、膽小、無法形容的魔法師只完成一次的傑作,並且要讓這成功能不再是無法復刻的唯一一次閃光。
他要超越生死,超越神明。
自那以後,歲月流逝,朝代更換,土地變遷。
新的國家建立了,威風赫赫的龍族銷聲匿跡了,紅眼睛姑且算是得到了比以前好上一丟丟的待遇了。
但這個似乎被歷史,被時間所遺忘的黑魔法師,依然在進行著只有他自己瞭解的研究。
但現在,有一個能理解他的人出現了。
黑髮黑眸,容貌美麗,年輕且生機勃勃的少年人手握滿是他筆記的研究資料,撫摸上塞恩緹菲克暴露出來的蒼老面龐。
自那溝壑般的紋路中她似乎能摸到歲月流逝的痕跡,這一條條皺紋象徵著在那無法言喻的天真野心中流逝過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