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老槐店餞行席散罷，已是戌時三刻，眾人各自揣了銀子散了。
孫二吃得紅光滿面，酒意上頭，腳下飄飄不聽使喚，徑直往那城南窄巷裡拐。
巷子深處兩扇半掩的門，門縫裡透出一點燈光，正是他平日裡相好的婦人住處。
孫二上前輕輕推門而入，回身落栓。
屋裡燈碗放出點光亮，鋪在炕沿上。一婦人背對著門側躺，聽見門響，翻了個身。
孫二彎腰解了鞋子往地上一踢，又脫了外衣隨手搭在炕上。婦人挪了挪，給他騰出一塊地方。
屋裡窸窸窣窣一陣雲雨。
那婦人躺了半晌，嫌被窩裡悶，把被子蹬開半邊，翻身過去，露出圓滾滾的屁股，還有一截白生生的脊樑，在燈影裡明晃晃的。
她也不扯被子，就這麼光著半截身子趴著，拿胳膊肘支起頭來，長長嘆了一聲。絮絮叨叨說起家裡小子的事來。
說自家小子在巷口給人看鋪子，白日里忙，夜裡又出去跑腿，這門也不知該不該給他留。又說歲數到了，親事還沒個著落，人家一聽他娘是做什麼營生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兒
孫二先還嗯嗯啊啊應著，聽到後頭句句不離難處、銀錢，心頭煩躁，沒頭沒腦冒出一句：“錢錢錢，你三句不離一個錢字，你到底是跟俺過，還是跟錢過？”
婦人聞言，當即啐了他一口，又氣又酸：“你個老赤老，渾身上下刮不出二兩油，也配跟俺提錢？”
她越說越氣，坐起身來，將舊衫往肩頭一披，聲音也拔高了幾分：“你哪次不是空著手來，空著手走？就憑那張破嘴，哄俺一回是一回！俺如果不是為了俺那小子，何苦做這半遮門的營生？你以為俺願意三更半夜給人開門？”
那婦人劈頭蓋臉說了一通，說到後面聲音反倒低了下來，像是把自己也說累了。別過臉去，拿衣袖擦了一下眼角，吐出一口氣。翻身又趴進孫二懷裡，溫溫柔柔的貼緊了：
“俺家小子的事兒，是俺說多了，你也別往心裡去。”說著把被子往他那邊拉了拉，搭在孫二露著的肩頭上。
誰知正是這般溫柔，反激起孫二心中無名悶火。他悶聲爬起來，腰帶也不繫，耷拉著褲子，從炕邊摸出那個布包，往炕上一摔。
布包散開，兩個銀元寶咕嚕嚕滾出來，一個磕在炕沿上，一個滾到牆角。燈下白亮亮的，直晃人眼。
那婦人動作陡然僵住。瞪著那兩錠銀子，一時竟看得呆了。
半晌，她才回過神來，大叫一聲，連滾帶爬去拾那銀元寶。兩枚銀錠握在手心裡沉甸甸的，硌著掌心，低頭看了好一會兒。
婦人抬眼望著面色沉鬱的孫二，又驚又疑：“你這銀子……是從何處得來？這可是整錠的大雪銀。莫不是……莫不是你在外頭做了什麼莽撞勾當？”
孫二正低頭繫著腰帶，也不看她：“安家錢，王府給的。”
“王府？”婦人瞪大了眼，聲音又高几分，“你又幾時攀上的王府？”
“安家錢！安家錢！”孫二繫好腰帶，伸手把外衣拽過來，披在肩上，“俺要去給貴人護商隊，往北走，明日便走。”
婦人臉上的驚疑褪去，又湧上一陣慌意，攥著銀錠的手驟然收緊：“往北？北邊路遠又多盜匪流民，哪裡是好走的？”
孫二抬眼看向她，帶著幾分疲憊，也帶著幾分決絕：“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往日俺空著手來，讓你受窮受氣，如今這二十兩是王府體恤，給俺的安家保命錢。”
他伸手指了指她掌心的銀子：“你且收好了，有這筆錢，小子不用再日夜跑腿受累，你也不必再守著半掩門、看人臉色。好好給你家小子尋個老師傅，學個手藝，攢些家底，日後也好成家立業。”
婦人聽得心口發堵，眼眶一熱，嘴上依舊硬氣，低聲嗔道：“誰稀罕你的買命錢……萬一前路兇險……”
話說一半，只覺鼻頭髮酸，別過臉去，強忍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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