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廊傳來腳步聲。李虞侯一身常服，從廊下不緊不慢地走進來。沒有通報，就那麼推門進了偏廳。
那幾個書吏一抬頭，手裡的活兒頓時停了。方才說“條子放桌上就行”的那個人第一個站起身來迎上，臉上堆出一層笑：“喲，李虞侯？您怎麼來了——”
其餘兩人更是手忙腳亂，一人轉身直奔茶爐，倉促間倒水沏茶；一人火速合上堆積如山的賬冊，胡亂歸攏到一旁，抬手用力拍淨半張案面，躬身禮讓：“虞侯快請落座！”
李虞侯站在門口，目光越過那幾個殷勤的書吏，落在窗邊的人身上：“陸教頭？”
陸謙早就站起來了。從李虞侯進門的那一刻他就站了起來，手在桌沿上撐了一下，像是想借著那一撐把自己穩住。他沒有迎上去，也沒有退回窗邊，就站在桌子旁邊，目光落在李虞侯身上，喉頭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李虞侯看了他一眼，又叫了一聲：“陸教頭？”
陸謙這才像是被那一聲叫醒了。他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李虞侯面前時拱手行禮。動作不算慢，但那隻拱起來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像是才找到合適的高度。
“李虞侯尋我？不知……有何吩咐？”
聲音還算穩，但尾音微微發乾，像是喉嚨裡缺了一口水。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急了，頓了一下，想補一句緩一緩，又不知道該補什麼，就那麼站在那裡。
李虞侯倒是沒在意，語氣隨意得很：“沒什麼吩咐。樊樓，現在去坐坐，陸教頭有空嗎？”
那幾個書吏的笑意僵在臉上。陸謙把這一切看在眼裡，面上盡力平靜，耳根卻已經開始發燙。
“李虞侯相邀，沒空也得有空。”
他轉身走回窗邊去拿那盞涼透的茶。茶葉泡爛了的苦味在舌尖化開，就著半日的冷板凳，輕慢、憋屈，一口飲完，放下盞子。然後朝那幾個書吏拱了拱手。
“幾位，條子我改日再來遞。今日有約，失陪了。”那幾個書吏堆著笑點頭，嘴裡說著“陸教頭慢走”“改日再敘”。陸謙沒有再回頭，大步朝門口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偏廳。
陸謙本以為李虞侯會在街口備轎，抬眼望去，卻見衙門外老槐樹下拴著一匹高頭大馬。鞍轡嶄新齊整，馬鐙擦得鋥亮。
李虞侯上前，隨手解開韁繩，回身拍了拍馬鞍：“樊樓不遠，步行亦可。教頭若是習慣騎馬，這馬性子溫順，你只管騎上。”
陸謙目光先落在那匹馬上，又看了一眼李虞侯腰間那枚殿帥府的出入令牌，笑了笑搖頭：“李虞侯說笑了，在下哪敢冒昧騎您的馬。走著去正好，權當活動筋骨。”
李虞侯聞言鬆開韁繩，轉身與陸謙並肩沿街而行，任由馬匹跟在身後。
沿街市井喧囂漸次退後，樊樓飛簷翹角已然在望。樓間酒香、菜香、人聲暖意交織，與方才衙門偏廳，宛若兩個天地。
走出半條街巷，李虞侯才似漫不經心的開口：“說起來，陸教頭與禁軍那位林沖林教頭，應當是舊相識吧？”
陸謙點頭：“自幼一同長大，實打實一條褲子的兄弟。只是後來各自當差值守，差事繁忙互有牽絆，走動便少了。算下來，已有一旬未曾碰面。也不知我大哥最近可好。”
李虞侯腳步微微一頓，側頭看了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戲謔，輕飄飄道：“陸教頭竟還不知？林沖如今早已今非昔比。”
“前些日子他投了鄆王殿下，入了皇城司，領了外勤巡察的正經差事。”李虞侯語速平緩，一字一頓落進陸謙耳中，“實打實有職有權，不再是沒品級的教習武夫。鄆王對他頗為倚重，尋常出行、莊務巡查，常常帶在身邊，如今已是王府跟前的紅人了。”
陸謙前行的腳步驟然僵住，死死釘在原地。
街邊車馬喧囂、人來人往，他耳畔卻瞬間一片空白。他怔怔看著身側的李虞侯，神色錯愕。
“李虞候說誰？林沖？”陸謙嗓音微啞，不自覺追問一句。
“是啊。你們自幼交好，情分深厚，他竟從未與你提過一句？”李虞侯似笑非笑，也不點破他的複雜心緒，只抬手朝前一指，輕描淡寫收了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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