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崢站在兩排木架之間,揹著光,杜沚看不清他的臉。
但他沒動羽扇,杜沚嗅到了威壓。
杜沚把那捲舊錦往顏崢面前湊了湊,眼睛故作驚喜:
“哎呀,監署大人,您走路怎麼沒聲啊,嚇我一跳。您瞧瞧,這可是蜀王府裡出來的舊錦。雖然燒壞了,但這上面的金絲可都是純金的。我尋思著,要是把這上面的金線拆下來,送到古董鋪子裡,能換不少錢呢。大人,這東西反正也是廢料,不如您睜隻眼閉隻眼,讓我帶出去,賣了錢咱倆五五分,如何?”
顏崢邁步緩緩上前,靴底無聲。
他停在杜沚面前,俯視著她。
“私售官物,按秦律,斷右手。”
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起伏。
杜沚縮了縮脖子,把舊錦往地上一扔,嘴裡禿嚕著:
“我可捨不得我的右手,不拿了。大人!你兇什麼?還不是孫媼今日往染池裡混醋,沒難倒我,她就惱羞成怒,遣我來理這些破爛玩意。”
她一邊說,一邊拍打著手上的灰塵,右手卻緊緊貼著身體,防止袖管裡那塊殘錦滑落出來。
顏崢方才在染坊轉了一圈,沒見著她,聽羅媼說她在整理庫房,就踱了過來。
就這麼缺銀子嗎?這個蜀女面上看似天真無邪,實則貪圖小便宜,嘴皮子也伶俐,不肯有半點吃虧。顏崢最討厭這種貪小失大之人。
“滾出去!到濯錦潭洗絲。”
孫媼遠遠瞅見監署大人朝庫房而去,生怕杜沚抖落她的醜事,也急急跟過來。
她腳剛邁進青苔斑駁的門檻,就聽見了顏崢的高聲訓斥,心中暗喜,不知道這蠻蹄子怎麼得罪大人了,順勢狐假虎威地厲聲道:
“染坊門口一筐染絲,你去濯。”
杜沚正中下懷,朝二人彎個腰,一溜煙跑出了庫房。
官織坊的後門直通濯錦潭,若是往外繞,要走半食頃的時間。
那日顏崢和青羽看上這片回水潭後,便在織坊直接開了一個後門,方便織娘們出進。
平時裡,織娘們一同來潭邊濯絲濯錦。
今日,孫媼獨罰杜沚,杜沚只能抱筐踽踽至潭。
河道本是直來直去的,偏生河心左側立著一塊巨青石——兩人合抱那麼粗,半截沒在水裡,半截露出水面,被水流啃了上千年,磨得渾圓光滑。
水撞上青石,往兩邊分,左側那股,石壁一逼,斜斜拐出去,在岸邊掏出一個彎弧形的深潭。水面呈一種奇異的青綠色。
杜沚蹲在溼滑的青石板上,將染線浸入水中。冰涼的寒意,順著她的指尖往骨頭縫裡扎。
她咬著牙,揉搓著絲線,將多餘的浮色洗去。在揉搓的過程中,她的手掌無意間蹭到了潭邊的泥,質地細膩,她抓起一小把青灰色細泥,斂眸細察。
這泥......不尋常。
她湊近聞了聞,沒有尋常河泥的腥臭味,反而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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