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被往來馬蹄踩得坑坑窪窪，一腳踏下去能陷進半隻鞋，混著牲口糞便的泥漿在牆角積成了黑褐色的水窪。
低矮的木屋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不少屋頂的茅草都爛了洞，露出底下發黑的椽子。
空氣中總飄著一股說不清的酸腐味，像是陳年的黴氣混著劣質麥酒的味道。
領地裡的百姓更是沒什麼精神，男人們扛著鋤頭走過時，脊背彎得幾乎要匍匐在地上，空落的眼神像是蒙著一層灰。
女人們坐在門檻上搓著麻線，手指機械地動著，目光只落在腳邊那堆永遠理不清的亂麻上，對於外界的事物沒有絲毫關心。
先前這群外來者剛湧進來時，他們還會偷偷掀開窗縫打量幾眼，可日子一長也就見怪不怪了。
不管他是披甲的軍士還是扛刀的傭兵，人來的再多，自己該下地的還得下地，該喂牲口的還得喂牲口，日子總得過下去，誰來誰走，彷彿都與他們無關。
林客踩著泥濘的路沿往前走，耳旁時不時傳來不遠處酒棚裡的喧譁，那是傭兵們在吹噓自己的戰績，粗嘎的笑罵聲混著金屬碰撞的脆響，和領民們沉默的勞作聲格格不入。
彼此之間像是兩個世界的人，在這片破敗的土地上用各自的方式努力生活著。
林客隨意走進一家開在路邊的酒棚，這個酒棚看樣子像是新來沒有多久，那些用來支撐頂棚的柱子都還是新的，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原木味。
與其他領民破敗的住所相比，形成了鮮明對比。
能在貴族領主的領地內開店，多少都得有些門路。尤其是開在離莊園城堡不遠、又地處大路旁邊的好地段，更是需要過硬的關係才行。
林客一行人剛走近，方才還充斥著粗話與笑罵的酒棚便猛地靜了一瞬。
木桌旁，那些正唾沫橫飛吹噓戰績的傭兵們聲音戛然而止。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好奇裡摻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忌憚，因為林客等人的氣息顯然和他們這些人看上去截然不同。
說起來，這些奔著北方戰事來的傭兵，日子確實比【雪鹿領】的當地人好過些。
雖說未必人人都穿得起正經甲冑，但大多裹著厚實的皮製緊身衣，腰間或挎著短劍，或彆著戰斧，身旁都還斜挎著老舊的盾牌。
比起當地人那些連風都擋不住的粗麻布衣，甚至還赤著下半身和腳的農夫比起來，他們這身行頭已算得上體面，在這片破敗土地上，倒也能擺出幾分高人一等的架勢。
可這份體面，在林客一行人面前卻頓時顯得相形見絀。
林客身上那副鐵甲鋥亮如新，邊緣打磨得光滑圓潤，顯然是精心保養過的。
他外罩的深灰色長袍下襬繡著渡鴉堡的紋章，做工精美不說，在昏沉的光線下仍能看出絲線的光澤。
林客身後的軍士們也個個身姿挺拔，甲冑雖不及領主精緻，卻都制式統一。
腰間長劍的劍鞘擦得乾乾淨淨，行走間扎甲的甲葉碰撞的脆響，都透著一股紀律嚴明的肅殺氣。
酒棚裡的傭兵們眼神閃爍，先前拍著桌子叫罵的手悄悄縮了回去，連帶著坐姿都收斂了幾分。
誰都看得出來，這是真正有來頭的貴族老爺，身後還跟著一群上過戰場的精銳。
在這種對於傭兵們而言的大人物面前，別說放肆張揚，就連呼吸都得屏著幾分，生怕一絲多餘的動靜引來禍端。
沒人願意為了一時的口舌之快把自己摺進去，哪怕是那些平日裡喝得酩酊大醉、藉著酒勁撒潑打滾的醉鬼，此刻也是老老實實地在那坐著，通紅的眼睛裡褪去了酒意，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收斂，連碰杯的聲響都壓得低低的。
說到底，那些仗著醉意鬧事的傢伙，多半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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