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羿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扯掉身上所有的監測線和針管,瘦骨嶙峋的身體顫巍巍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抬眼看向彭建軍一家三口,眼神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徹骨的冰冷和失望。
那眼神看得彭建軍心裡一突,竟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我,不用你們管。”彭羿啞著嗓子,擠出幾個字。
彭建軍跟妻兒擠在一起,不敢看彭羿,嘴裡嘀咕著老爺子是不是迴光返照了。
很快,強心劑就被注射到彭羿體內。
彭羿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踉蹌著往病房外走。
“哎!老爺子你別走啊!”護士慌了,想去扶卻被王麗拉住。
“讓他走!”王麗撇撇嘴,壓低聲音:“反正都快死的人了,願意去哪去哪,省得死在醫院裡晦氣。”
彭建軍看著父親蹣跚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追上去。
彭羿從醫院出來,攔了輛計程車,報了老家的地址,那裡離市中心幾十公里,那裡埋著他一生牽掛的人。
蘇晚晴,他的初戀。
1958年,鬧饑荒,村裡活不下去,年輕人都往外逃荒。他收拾好包袱,跟她說,等他站穩腳跟,就回來接她,娶她過門。
可這一走,就是一輩子。
等他有錢了,想回來找她的時候,卻早已物是人非,打聽了無數人,才知道她早就不在了。
三年前,他終於找到她的墳,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墳,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計程車停在山腳下,彭羿付了錢,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他只穿著單薄的病號服,卻感覺不到冷。
心已經涼透了。
終於,他走到了那座熟悉的墳前。墓碑上刻著“蘇晚晴之墓”,碑前還放著半束乾枯的野花。
彭羿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墳前。
粗糙的墓碑硌得他膝蓋生疼,他卻渾然不覺,枯瘦的手撫著碑上的名字,眼淚終於止不住地往下掉。
“晚晴,我來看你了。”
“我對不起你!當年我不該走的,不該丟下你一個人!”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彭羿顧不得這些,沒回頭,依舊跪在原地。
直到一個年輕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幾分疑惑:“請問,您是我奶奶的朋友嗎?”
彭羿一愣,緩緩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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