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鐘頭深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被風吹散了。
“紅薯個頭比去年小了三分之一,棒子粒不飽,一畝地少說減產三成。穀子更慘,穗子短,顆粒癟,揚場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把菸灰彈在地上,聲音壓得很低:“按這個收成,交了公糧以後,各家的口糧別說熬到明年開春,能撐到過年就不錯了。”
彭羿沉默了一會兒,前世的記憶在腦子裡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這個秋天過後,農村的情況會越來越糟。
今年還只是減產,到明年大旱加蟲災,地裡的莊稼大面積絕收,那才是真正的饑荒。
現在這些還在田裡搶收的鄉親們,臉上雖然帶著疲憊,但還有幹勁,還相信交了公糧就能分口糧,他們不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
“鍾叔,您別太著急,咱們一起想辦法,總會有辦法的。”
老鐘頭苦笑了一下,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了。
“你鍾叔當了這麼多年大隊長,還是頭一回覺得心裡沒底。”
他轉身往田裡走去,邊走邊喊:“歇夠了就接著幹!今天收完這片穀子,我讓食堂多蒸一鍋紅薯犒勞大夥!”
彭羿正要跟上,隊部的小張騎著腳踏車從村口方向飛奔而來,車上跳下來氣喘吁吁地遞給老鐘頭一張通知條。
鄉里武裝部通知,各大隊抽調的民兵明天到鄉里報到,參加為期十天的秋收巡邏,維護治安、防止偷糧。
彭羿看了看紙條,又看了看田裡那些彎腰割穀子的身影。
這個節骨眼上離開地頭,他心裡不太情願,但民兵巡邏是政治任務,不去不行。
當天晚上回家,彭羿在廚房的米缸裡放滿了大米,又在米缸上堆了兩個十斤的麵粉袋子,並且留下了幾斤臘肉和幾十個雞蛋。
他告訴蘇晚晴自己要到鄉里去巡邏,要出去十天,蘇晚晴有點捨不得,兩人痴纏了大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還沒亮,彭羿就帶著二小出發了,走之前交代蘇晚晴在家照顧好自己,晚上大門鎖好,可以把小妹接過來陪著她,省得孤單。
蘇晚晴笑著說小妹早就盼著這一天了。
去鄉里的路上,彭羿走得很慢。
沿途幾個大隊的莊稼地都在搶收,光禿禿的田壟上零星散著些沒收乾淨的玉米稈,被風一吹東倒西歪的。
路過李家溝大隊的時候,他看見一個老農蹲在地頭抽旱菸,面前是一片剛收完的紅薯地,挖出來的紅薯堆在地頭,個頭都不大,好多還帶著被地鼠啃過的疤痕。
老農看見彭羿揹著獵槍走過來,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洞的,又低下頭繼續抽菸。
到了鄉里,眾人先去武裝部報到。
十幾個大隊抽調的民兵擠滿小院,孫幹事站在臺階上交代巡邏任務:白天守住鄉內要道設卡盤查,提防有人私運糧食;夜裡分班巡防維持治安。
一番分派下來,彭羿負責白天值守,夜裡能夠自由活動。
彭羿巡邏時經常撞見村民在收完的地裡搜尋漏下的薯根,他小聲驅趕,並沒有惡言相向,更多的時候只是兩相無言。
十天巡邏轉瞬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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