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沓票子,厚得能當磚頭使,十塊一張的大團結,整整齊齊碼著,少說也有一百張。
“這,這是一千塊?”
老鐘頭的聲音在發抖,他把錢往懷裡攏了攏,四下張望了一圈,確認沒有人注意到他們,才壓低聲音急急地說:
“小羿,你哪來這麼多錢?這可不是小數目!”
“打獵掙的。”彭羿微微一笑,並沒有把這些錢放在心上。
“熊皮、熊膽、野豬肉,供銷社和北京那兩個廠子收的時候都是現款結的。這錢我一直攢著,本來是打算給我們家孩子攢的。”
“可是鍾叔,您剛才說的那些話,我都聽進去了。劉嬸子家五個孩子喝稀粥過年,我這錢攢著有什麼用?孩子還沒生出來,先讓他積點德吧。”
老鐘頭捧著那沓鈔票,手指頭都在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他使勁眨了眨,把那東西逼了回去。
“這錢能買下整個集市了。”老鐘頭把鈔票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了擦,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老鐘頭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重新換上了大隊長慣有的沉穩表情。
“你說,怎麼個辦法?”
“以您的名義,組織隊裡的人手,挨個攤位掃貨。糧食、副食、布料,凡是過年能用得上的,全買。不用買空,買一半就行。”
“為啥不買全?”老鐘頭皺起眉頭:“錢夠的話,全買回來分給鄉親們不是更好?”
“不能買全。”彭羿靠在牆根上,目光掃過街面上那些賣貨的攤販。
“這些擺攤的老鄉也不容易。大老遠挑著擔子趕了幾十裡山路來趕集,指著賣貨掙點錢回去買種子、買鹽巴。”
“您把他們的貨全買走了,他們是有了錢,但這錢在集市上花不出去,因為別家的貨也被咱們買光了。這就叫有價無市。他們揣著錢回家,什麼都買不到,過年前還得到別的地方去買年貨。”
他轉過身來看著老鐘頭,努力的想講明白其中的道理。
“留下另一半貨,讓他們之間互相交易。賣家有了錢,去別的攤位買東西;別的攤主掙了錢,再去買自己需要的東西。”
“這集市上錢轉起來,貨流動起來,所有人都受益,咱們買一半,幫了他們,又不至於把集市搞死。”
老鐘頭聽完,把菸袋叼進嘴裡,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來。
他透過煙霧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目光裡的欣賞和驚歎怎麼也藏不住。
“你小子,不光會打獵蓋房子,還懂經濟。”
他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用煙鍋子指著彭羿,笑著搖了搖頭。
“我就說你是個當大隊長的料,你還謙虛。這道理,鄉里那些坐辦公室的幹部都未必想得明白。”
“鍾叔您就別誇我了。”
彭羿擺了擺手:“趕緊叫二小回去叫人吧,趁著大集還沒散,把事辦了。”
“對對對!”老鐘頭把菸袋往腰裡一別,大步走回茶棚,朝二小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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