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福寺一帶果然書鋪林立。
街不寬,兩旁的店鋪門臉都不大,可家家堆書,戶戶見紙。
有的鋪子門口支著長條木案,案上摞著一人來高的舊書,被風吹得嘩嘩響。
有的鋪子裡頭黑洞洞的,滿架滿牆全是書,掌櫃的歪在門口藤椅裡打盹,見彭羿進來也不起身。
彭羿一家一家地找,專問線裝醫書。
好幾家掌櫃都搖頭,說現在中醫沒人學了,舊醫書也賣不出價,都堆在庫房最裡頭,成捆成捆地壓著。
彭羿便請他們把庫房裡能找到的線裝醫書全都翻出來。
有個面黃肌瘦的小夥計搬了把梯子,爬進閣樓,拖出來幾大捆積灰的舊書,嗆得連打了幾個噴嚏。
彭羿撣撣灰,一本本翻看,越看越激動。
這裡頭有明刻本的《本草綱目》,有《醫宗金鑑》,有《傷寒論》的舊注本,有《黃帝內經》的清代抄本,還有幾十本連名目都認不全的偏方雜著和名家醫案。
好多書被蟲蛀得厲害,可字跡還清楚。
彭羿知道,這些書留在隆福寺,用不了幾年就要被當成“四舊”處理掉,燒的燒,砸的砸。
他能救一本是一本。
他一條街走下來,前前後後進了十幾家舊書店,又讓各傢伙計幫著翻找,最後湊了滿滿兩麻袋線裝醫書,一算賬,總共才二百一十塊。
彭羿付了錢,請掌櫃把書用油布裹了,扛出隆福寺。
走到一條僻靜小巷,見前後無人,他把兩麻袋書連同外頭的油布,一齊收進空間。
從隆福寺出來,天色漸漸暗了。
彭羿走回帽兒衚衕,腳步不緊不慢,腦袋裡盤算著晚上要不要去簋街走一趟。
剛到巷子口,他看見老槐樹底下圍著一群人,不吵不鬧,只偶爾爆出一兩聲低低的喝彩。
彭羿湊過去,站在人群外圈探頭往裡看。
原來是個象棋攤子,擺在一張舊木方桌上,桌上鋪著塑膠布棋盤,棋子又大又舊,紅黑兩色磨得發亮。
兩個老頭對面而坐,左首一個穿灰布棉襖,矮胖,光頭,正皺眉苦思。
右首一個六十歲左右,身量偏高,穿得整潔,藍布棉襖外罩著件半新不舊的灰布罩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胸口口袋上還彆著一支鋼筆。
周圍人都不時管那整潔老頭叫“老周”,也有叫“周先生”的。
彭羿聽在耳裡,心裡咚地一跳。
他面不改色,只把身子又往人堆裡靠了靠,裝出看棋入迷的樣子。
周先生棋勢佔優,卻不急躁,每走一步都要用手在棋盤上方虛晃半圈,再落子。
他落子極輕,棋子磕在木桌上只發出悶悶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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