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徐敬山果然來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大約四十來歲,面相白淨,眼泡微腫,看上去像個常年坐在辦公室裡熬夜看檔案的人。
他站定之後,先朝棚子裡掃了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彭羿身上。
徐敬山朝旁邊讓了讓:“張主任,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彭羿。”
彭羿把手裡的竹片輕輕擱在畦沿上,站直身子,朝張克勤不卑不亢地欠了欠身:“張主任好。”
張主任擺擺手,語氣倒也隨和:“不用客氣,老徐把昨晚的事都跟我講了,我還不大信,非得親眼來看看不可。”
他說著,已經走到試驗田前,彎下腰去,用手在畦面上探了探,又拿起一塊處理過的種薯,湊到光亮處看。
那幾畦經彭羿和林文舟收拾過的種薯,此時芽眼處已冒出更多細小的白點,像撒了一層碎米粒子。
相比之下,旁邊那些普通田裡,又新爛了兩三塊,黴斑像灰綠的銅錢,密密地印在薯皮上。
張克勤直起身來,目光來回移了幾趟,沉默了片刻,才轉向彭羿:“小夥子,你這些法子,真是山裡學來的?”
彭羿點頭:“是,我們那地方,每年都種紅薯,我是從小看來的。”
張克勤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你願意留下來,幫老徐把苗床的事弄好,這很好。我也跟後勤老趙打了招呼,就給你按臨時協助人員的待遇,等這陣子忙完,你要回大隊再回去,院裡不攔。”
彭羿心裡頓時有了底,有了臨時協助人員這個名頭,就再不是一個隨時可能被趕走的盲流了。
張克勤又囑咐了幾句,叫他們注意記錄,別光顧著治爛薯,要把資料留好,將來寫報告用。
然後轉身對徐敬山說:“老徐,這邊就交給你了。有什麼事,直接來找我。”
徐敬山應了一聲,跟著張主任一起出了育苗棚。
林文舟等兩位領導走遠了,才轉身抓起彭羿的胳膊,激動得直晃:“聽見沒?張主任親口批了!你這臨時協助的身份,今天就算板上釘釘了!”
彭羿也笑了:“還不是你幫我說的話,要不是你昨晚敢試,今天誰信我。”
林文舟有些不好意思,鬆開他的胳膊,又去翻記錄本:“那是你自己有本事。走走走,趁著這熱乎勁兒,把剩下的畦全按你的法子收拾一遍。再拖下去,那批原種就真完了。”
兩人在棚裡忙活到中午,才把大部分畦面重新整理完。
爛種清了一筐又一筐,好種分好擺齊,棚頂的草簾也按彭羿說的留出了幾條通風縫。
林文舟邊幹邊記,把每畦的處理細節寫得工工整整。
幾個路過的年輕技術員見這架勢,也紛紛挽起袖子搭把手。
到了傍晚收工時,整個育苗棚裡的畦面竟像換了副模樣,乾爽、有序,不再是一派溼漉漉、亂糟糟的景象。
吃過晚飯,林文舟被組裡叫去開會。
彭羿一個人在宿舍裡洗了把臉,換了雙乾淨襪子,正坐在床沿上擦鞋,忽聽門外有人敲了兩下,接著探進一個圓乎乎的腦袋來。
“請問,林文舟住這兒嗎?”
彭羿抬起頭,來人二十出頭,長著一張圓臉,皮膚白淨,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近視鏡,鏡片後頭兩隻眼睛不大,卻透著一股機靈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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