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介紹信，程彪坐在人民日報的編輯部裡，恭恭敬敬把一整套油印小冊子放在副主編的案頭。
“冰雪城的程彪同志，其實我是聽說過你的名字的，很優秀的一位新作家，今天見面，才發現你是這麼年輕，真是後生可畏啊。”
程彪立即站起身，客氣地說：“不是什麼作家，作者而已，小說作者而已。”
陳副主編抬起手，請程彪坐下。
“程彪同志，你來我們編輯部，真是讓我們這裡蓬蓽生輝呀，不過呢，咱們人民日報是一份機關報，我們可不是文學刊物，雖然咱們報社也有副刊，但是版面有限，放小說，難度可是大了些。不過程彪同志，我看你在人民文學也有小說發表，要是小說投稿，還是他那邊更合適一點吧。”
“我、我不是來，我不是來投稿的。”程彪堆著滿臉的笑。
“哦，不是來投稿的，那有何貴幹呢？”陳副主編一邊漫不經心地應答，一邊已經開始翻起手裡的稿子。
“是這樣的，陳主編，我呢，是代表我們省團委辦的一份新的文學期刊，想在咱們報社做一點廣告。”程彪說著，又從包裡取出雜誌的清樣和刊號的證明。
“雜誌也想打廣告？”陳主編這就放下了手裡的筆，抬起頭看著面前的這個小夥子，“你和雜誌是什麼關係啊？”
“雜誌是新創辦的，這是創刊號，在下不才，做了這個新雜誌的創刊主編。”
陳副主編已經接過了清樣，翻了起來，掃了一下目錄，陳副主編就抬起頭，驚訝地看著程彪。
“整本雜誌都是你一個人寫的？一個人寫稿，這也行？”
對陳主編這樣的傳統編輯來說，這種一個人寫一本雜誌的做法太不尋常。
“雜誌初創，我們稿源有限，人力也有限，一個人寫稿，起碼我現在能保證把雜誌版面填滿，創刊期間，稿源和質量都是個問題，最起碼，我得先保證前幾期內容做起來。”程彪搬出了這個理由。
1979年，已經有四川企業在人民日報刊發廣告，舉國轟動，不過，大多數企業和商家此時此刻，都秉承著所謂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原則，認為只有假冒偽劣商品才需要打廣告，只有沒有納入計劃經濟體系的那些集體所有制企業才需要打廣告，國營企業產品不愁銷路，就沒有必要打廣告。
程彪和大家想的不一樣，在2020年代，哪有不需要推廣的企業，哪怕是免費的網文平臺，也需要做各種各樣的推廣。別的期刊打不打廣告，程彪不在乎，也不關心，在這個廣告還沒有普及的年代，廣告的效果反倒會更好，而且，廣告競爭沒那麼激烈的年代，版面價格也更便宜。發行量、徵訂和印刷費用等等這些問題，程彪就沒打算學其他新創刊的雜誌，按部就班一點一點做口碑，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不要一點一點去磨。
程彪這次是帶了全部身家闖京城，要靠著這些有全國影響的大報，把自己的那本雜誌推廣出去，為此，程彪帶來了自己全部積蓄。程彪以為在這個社會普遍沒什麼廣告意識的時代，自己帶著真金白銀，能撿個大漏，拿個低價，沒想到，人民日報的廣告費也並不便宜，就四分之一版的廣告收費，竟然要五千塊錢。
程彪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裡藏著厚厚的一疊大團結（10圓人民幣，此時面值最大的鈔票）。
五千塊錢，無論如何，程彪現在也是拿不出來這麼大一筆錢的。
“主編，能不能打個商量，看在大家都是文化人的份上，給個優惠唄？”程彪大著膽子，想討價還價。
主編卻不為所動：“看著大家都是文化人的面上，我可以帶你去廣告科，可是這價格，就沒有什麼空間，咱們報是國家刊物，廣告刊例都是上報過物價局的，誰來也不好使。”
說著主編站起身來，引著程彪就往廣告科去，邊走邊說：“具體版面的大小，版面的位置，還有刊發的時間，你去跟廣告科的同事單獨再商量。不過小同志，廣告費用確實是非常昂貴的，雖然據說打廣告的企業都覺得不虧，都說肯定能掙到錢，但是那些搞機械的企業，他們的產品貴得很，不一樣。咱們文人搞雜誌，掙的就是辛苦錢，你投這麼多錢搞廣告，得賣多少本雜誌才能掙回來？而且雜誌的廣告，該怎麼寫？怎麼做？怎麼設計？這些都沒有先例，我不是說我們報紙不接，嘮嗑兩句，這件事情，小同志，你可得慎重啊。”
在廣告科，程彪非常尷尬地對著刊例，最後說要定一個八分之一版的廣告。
廣告科的辦事員撇著嘴看了一眼程彪，目光中盡是不屑，雖然，在人民日報，整版的客戶也並不多見，大多數企業也就是買一塊四分之一版，可這八分之一就有點太寒酸了。廣告科白科長垂著眼皮，嗯嗯啊啊地應付著程彪的請求。
程彪站起身來，從挎包裡摸出兩條中華，張開雙臂，剛剛好擋住了辦公室裡其他人的視線，兩條煙在桌面上平順地推過去。白科長眼皮抬了一抬，似乎漫不經心，手快地拉開抽屜，把兩條煙掃進抽屜裡，這才對程彪說：“八分之一版，那我就得給你拼湊一下版面，得等到有另外的廣告客戶，有半版需求的時候幫你湊一下，我先看一下排期。”
程彪連連點頭。
這個時代差不多一切都是賣方市場，廣告資源尤其如此，版面掌握在這個小小的科長手裡，卡脖子的事時有發生，他若心情不好，你哪裡能拿到版面呢。這兩條中華，還是離開冰雪城的時候，請林溪幫忙找關係弄出來的，這是市場上最頂級的香菸了，一般只有領導特供，尋常人哪有機會搞到這種好東西。
說起來請客送禮，在這個時候都算作是不正之風，大多數機關單位都還是很廉潔的，資源掌握在人手中，不過廣告部總是接觸到企業、接觸到客戶，這種小來小去的禮品也免不了，白科長看上去就是個習慣吃拿的人，就這兩條中華，根本帶不來什麼見不得光的意思，兩千五百塊錢的廣告費，這兩條煙倒也算不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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