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念雪看向羅夫人身側的丫鬟：“勞駕取一盆清水。”
丫鬟看了羅夫人一眼，見她點頭，端了銅盆過來。
安念雪從絹上裁下巴掌大一塊，當眾按進水裡浸透，撈出來雙手使勁揉搓了七八下，再展開攤在桌面。
絹面溼透，紋理清晰，經緯絲根根分明。
她把溼絹對著視窗舉起來。日光穿透布面，照出均勻細密的織紋，連一個線頭都尋不著。
花廳靜了三息。
“浸水揉搓之後紋理完好，因為這批絹入庫前上過蠟封，每季翻晾一次。”安念雪把溼絹擱回桌面，目光平平掃過方掌櫃，“倒要請教方掌櫃一句。聚金坊的金線確實好，可金線繡品最怕回潮。嫁妝壓箱底少說三五年，屆時金線氧化發黑，牡丹花變成鐵鏽色，這個責任誰來擔？”
方掌櫃臉色僵了一拍，嘴唇翕動，拿眼去看林氏。
林氏接過話：“安姑娘懂得倒多。可嫁妝終歸是嫁妝，賓客看的是出閣當日的排場，誰管三年五年以後？”
“羅小姐管。”
安念雪越過她，目光落在羅芷蘭身上。
“嫁衣穿在自己身上，被面帳幔日日蓋在身上。賓客看一眼便散了，往後十年二十年，用的人只有羅小姐。”
羅芷蘭放在膝上的手鬆開了帕子，又重新攥緊。
見狀，安念雪從袖中抽出完整的式樣圖冊鋪在桌面。嫁衣、被面、帳幔、枕套、荷包，每一件都標著用料、工時、工價和交付日期。
“總共十一件套，正紅素絹為底，外層牡丹壓邊，內襯紋樣另行定製。”
“全套工費加料錢，明細都在這裡。”
她指尖點著紙上的數字：“若任何一件出現掉色、起毛、脫線，安家負責返工修補，分文另收。”
方掌櫃冷哼：“安姑娘餅畫得倒圓，可您那幾個繡娘哪來的？縣裡但凡有點手藝的，都在我們錦繡坊......”
安念雪開啟匣子，取出袖緣樣片，擱在圖冊旁。
石榴葉外展，弧度微彎，斜纏針走得利落乾淨，和條案上舊嫁衣裡那枝方向絲毫無差。
羅芷蘭的目光被釘住了。
她拿起樣片翻到背面，細看走線收針，又翻回正面，指腹擦過石榴葉。
“娘，我選這個。”
林氏得體的笑意終於繃裂：“芷蘭妹妹再想想，金線牡丹多氣派......”
“我想好了。”
羅夫人將圖冊合上，看了女兒一眼，又看了安念雪一眼。
“定金三成，回去備料開工。”
安念雪出了羅家大門，低頭清點銀票。六十兩整，“通兌”二字油墨尚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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