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二小姐,樓下那場事,斬秋已經說過了。旁的都好明白,唯獨有一筆賬,陸某算不通。”
他飲了一口酒,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
“你抬手就是一張一百兩的銀票,包了樓中所有客人的花銷,還賠了掌櫃的損失。做大戶人家的一整套嫁妝,撐破天不過二三十兩的利錢。你隨手便舍了三四單生意的純利,殺敵八百,自損一千。這也是安家布行的經商之道?”
安念雪並未立刻解釋,轉而道:“陸公子對布料、人工和嫁妝生意的利錢,倒是算得清楚。”
陸崢將酒盞停在唇邊,眼底閃過一絲深意。
“陸某走過幾個地方,也經手過一些採買。貨值幾何,總還能算出個大概。”
安念雪將“採買”二字記在心裡,順勢把話題帶回那一百兩。
“陸公子算的是明面上的賬,念晴算的,是暗地裡的賬。”
“今日這局,對手不是衝著銀子來的,是衝著毀我名聲、搶羅家那單生意來的。”
“我若不掏這一百兩鎖門,茶客一鬨而散,明日滿城流言蜚語,羅家退單,丟的是幾千兩銀子也買不回來的聲譽。”
陸崢指尖輕輕叩了叩酒盞邊緣,直探關鍵:
“可你先亮銀票,後留供詞。若有人反咬一口,說滿樓客人收了安家的錢,才肯替你作證呢?”
安念雪答得不疾不徐:
“銀票交給的是掌櫃,用途也是當眾說明的。補償的是客人的酒飯和耽擱的工夫,並非讓他們按安家的意思開口。”
“何況,我花這一百兩,不是為了讓他們閉嘴。”
“恰恰相反,我要讓他們親眼看到結局,再把看到的事情說出去。”
陸崢眉峰稍動。
“原來如此。”他倏地搖了搖頭,頗為感嘆,“姑娘買的,是他們出去之後願意替誰說話。一百兩換幾十名親歷者替安家傳話,再保住羅家的生意。照這麼算,確實不虧。”
“不止。”安念雪冷冷一哂,“錦繡坊想借滿樓客人毀掉安家的名聲,我便借同一批人的嘴,把這盆髒水原樣送回去。”
“今日之後,眾人記住的不只是安家受了陷害,也會記住錦繡坊為了搶生意,用過什麼手段。”
陸崢終於收斂了神色。
他原以為那一百兩隻是安念雪為了穩住場面砸下去的重金。聽到此處才明白,從鎖門留人到當眾賠付,她算進去的不只是銀錢,還有滿樓客人的怨氣、立場,以及流言最終會傳向何處。
陸崢回過神,酒盞在掌中轉過半圈,眼裡的興味越發濃厚。
“好一個借力打力。安二小姐若肯把這份心思用在更大的買賣上,恐怕......”
“陸公子。”
蕭景衍截住他的話,將一杯溫茶送到安念雪手邊:“安姑娘才料理完風波,想必布行還有諸多事情需要善後。”
這一句既是提醒陸崢適可適止,也是在替她結束這場突如其來的盤問。安念雪聽明白了其中的維護之意,自然不會繼續久留。
“蕭公子說得是。”她欠身一禮,“今日承蒙二位相助,念晴還要回去料理布行之事,便不多叨擾了。改日若有機會,定當備禮拜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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