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念晴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先前算錯七次賬,也沒有此刻難堪。
賬目不會,可以再學。
可這些人明明還是她認識的那些人,連何四娘笑起來習慣用哪隻手擋嘴,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偏偏她站在她們面前,她們卻只當她是個笑話。
“放肆!”安念晴抬起下巴,熟悉的訓斥險些衝出口,臨到嘴邊又硬生生換了,“我再不得勢,也是安家的嫡長女!你們闖進安家的工坊,當著下人的面譏諷主人,這就是你們家教出來的規矩?”
孫佩雲臉上的笑意徹底拉了下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輕嗤了一聲。
她打量著安念晴那身洗得發白的半舊襖子,掩著嘴角走上前一步:
“規矩?大小姐若是想講規矩,不如先回自個兒那破院子,問問看今兒晚上管事嬤嬤肯不肯多賞你兩塊爛炭?”
“滿豐河縣誰不知道,安伯父連你的面都不願見,你身上這件衣裳穿了三年沒換過新料子吧?平日裡連院門都邁不出來的人,如今倒跑這兒擺起‘主子’的架子來了。”
何四娘在一旁用團扇掩著嘴笑,冷眼斜著她補了一刀:“可不是麼,拿‘嫡長女’的名頭壓誰呢?這年頭,空頂著個名分卻連頓體面飯都吃不上的千金,街坊四鄰背地裡怎麼說的,大小姐難道真沒耳聞?安家的銀錢掌在誰手裡,外頭誰不清楚?”
孫佩雲理了理鬢邊的赤金珠花,下巴微揚,語氣輕蔑又刻薄:“咱們是看在晴兒妹妹的面子上,才踏進你們安家的門。你若是識相就自個兒退回後院歇著,別在這兒討人嫌。若真鬧到安伯父跟前,吃掛落的還指不定是誰呢。”
錢鶯鶯趕緊拉了孫佩雲一下,嘴裡卻沒替安念晴說半句話:“好啦佩雲,跟個失了勢的較什麼勁,沒得平白髒了咱們的嘴。走,咱們是來看晴兒妹妹的,跟這不相干的人費什麼唇舌。”
不相干的人?!
安念晴盯著這群人,喉嚨發緊。
萬般酸澀湧上心頭,她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完全傻在了原地。
幾人見安念晴沉默了,以為她默認了,膽子也大了些。
錢鶯鶯圍著安念晴繞過半圈時,目光落在了她的右手上。
那幾根手指還沾著撥算盤時蹭上的墨,洗得潦草,指甲縫裡留著淺淺一道黑。
她順手就拿帕子在鼻尖扇了兩下:“喲,大小姐還真碰過賬本了?算清楚幾筆呀?莫不是把賬房先生的算盤拿來撥著玩了?”
其他幾人也你一言我一語。
“你可別小瞧人。說不準過幾日,人家不但會算賬,連染缸都能親自下呢。”
“那敢情好。往後咱們買布,先問問是不是大小姐驗過的,免得穿出去褪了色。”
院裡幾個粗使丫頭停下手裡的活,又不敢明著瞧,只能把腦袋埋得更低。
安念晴把沾墨的手攥進袖子裡。
片刻後,她又把手抽了出來。
“是又如何?”這一次,她沒有躲,“我既然進了布行,就一定學得會。看賬也好,驗布也好,你們今日笑過的話,我一字不漏地記著!”
錢鶯鶯怔了一息,隨即笑彎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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