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東宮的禮
來的是太子身邊的長隨,姓周,面白無鬚,說話客客氣氣。進門先給蘇承遠行了一禮,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封帖子,雙手奉上。
“太子殿下聽聞蘇大小姐近日微恙,心中掛念。薄禮一份,請鎮國公與大小姐笑納。”
蘇承遠接了,展開一看。帖子裡夾著一張禮單,上頭寫得清楚:東海珍珠一匣、蜀錦十匹、百年人參一株。禮單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是慕容璟的筆跡,蘇錦認得。
“聽聞蘇大小姐近日微恙,孤甚掛念。薄禮一份,望笑納。”
蘇錦站在父親身側,看清那行字的瞬間,後背涼了一下。不是他寫了什麼狠話,而是他什麼都沒說——他送珍珠、送蜀錦、送人參,送得大大方方體體面面,把“關懷未婚妻”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可他偏偏在禮單末尾親手寫了一行字,用那種溫潤端方的筆跡告訴她:你做了什麼我都知道,但我還是送禮。體面我不撕,我等著你撕。
蘇承遠把禮單合上,對周長隨笑了一下:“煩請回稟太子殿下,蘇錦無大礙,勞殿下掛念。下月賞花宴,蘇錦必定赴約。”
周長隨應了,行了個禮退出去。門關上,書房裡又只剩父女二人。
蘇承遠把那封禮單擱在桌上,沒再拿起來,只看了蘇錦一眼:“你看明白了嗎?”
“看明白了。”蘇錦說,“他什麼都知道了。但他不動手。他要等到賞花宴那天,當著滿京城的人,親口問我。”
蘇承遠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蘇錦,聲音沉沉的落下來。
“方子我讓你送。雪蓮你藏好。你母親那邊我來壓著。”他說,“可有一條,你做的事,出了鎮國公府的門,我不認。”
蘇錦看著父親的背影。她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他可以裝不知道、裝沒看見、裝“管教不了女兒”。將來出了事,鎮國公府有一條“一切都是蘇錦自作主張”的退路。
“女兒明白。”她說。
蘇錦從書房出來,天色已經暗了。她回到自己房裡點上燈,把門關好,從暗格裡取出那隻青瓷小壇。三片雪蓮安安靜靜躺在壇底,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著雪蓮白生生的邊沿。她又把後兩味藥從櫃子裡翻出來,三樣東西並排擺在桌面上。
然後她重新提筆。第一封信只送了方子。第二封,她要把三味藥湊齊的訊息告訴慕容衍。
信寫得很短:
“雪蓮已尋到。後兩味藥三日內備齊。你若不肯收,我把藥送去翎王府門口就走。”
寫完她擱筆,等墨跡幹了摺好封進信封。封皮上還是那幾個字:翎王府,慕容衍親啟。
青禾端著燈進來,看見那封信,愣了一下:“小姐,還送?”
“送。”蘇錦把信遞過去,“明日一早,走角門出去,換條路。別走正街。”
青禾接過信,咬了咬嘴唇,沒多問,揣進懷裡轉身出去了。
蘇錦獨自坐在燈下,伸手摸了摸桌上那隻青瓷小壇。壇壁冰涼,貼著指腹。她想起前世慕容衍在她墳前咳了三年血——一千多個日夜,他一個人坐在荒草裡,對著一個不會說話的墳頭咳嗽。
蘇錦把壇蓋合上,吹了燈。黑暗裡她聽見自己的心跳,穩而沉。慕容璟已經在動了。她只有一個月。這一個月裡,她要讓慕容衍從“廢皇子”變成“有人肯救的人”,要讓蘇承遠手裡多一張能自保的東西,要讓慕容璟在賞花宴之前就坐不住。
一個月,夠了。
窗外海棠花已經落了大半,夜色裡只剩黑沉沉的枝椏。蘇錦盯著那片暗影,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魏公公三日前就在找雪蓮,慕容衍的寒毒比她想的還急。她等不了那個賞花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