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宮宴
三月十二,宮宴。
蘇錦出門前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邊那朵海棠絹花。緋紅宮裝,描了遠山眉,鏡中人明豔得像一團火。她看了自己一眼,想起前世她也是穿著這身衣裳去赴的宮宴,那時候滿心歡喜,以為那一日慕容璟會當眾提親。
青禾站在身後緊張得手心冒汗:“小姐,太子殿下今日定然會過來同您說話,您可千萬別——”
“他過來正好。”蘇錦理了理袖口,把梳妝檯上那枝並蒂海棠絹花別好,“就怕他不來。”
御花園牡丹開得正盛,魏紫姚黃層層疊疊。蘇錦踏進園門時,園中早已坐滿了人。京中貴女們三五成群聚在花間說笑,見蘇錦進來,目光齊刷刷聚了過來。昨日的訊息已經傳遍了京城——鎮國公府大小姐退了太子的禮,滿城都在猜她是不是瘋了。
蘇錦目不斜視,走到御賜紫檀席位上坐下,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像沒看見那些目光一樣。青禾退到身後,攥著帕子的手就沒鬆開過。
不多時,慕容璟到了。一襲杏黃蟠龍袍,玉冠束髮,眉眼溫潤含笑。他穿行花徑,沿途女眷紛紛起身行禮,他一一頷首回應,從容得像是走在自家後花園。路過蘇錦席位時,他停了腳步。
“錦兒。”他笑著喚她,語氣親暱如常,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左右幾桌女眷都聽得清清楚楚,“昨日聽劉德安說你身子不適,孤還擔心了一夜。今日見你氣色不錯,孤便放心了。”
旁邊貴女掩著嘴低笑,眼風往蘇錦身上掃來掃去。太子當眾哄人,這面子給得足足的。
蘇錦擱下茶盞,站起身,朝他行了一個標準得無可挑剔的禮:“太子殿下萬安。殿下記掛了,蘇錦並無大礙。”
她喚他“太子殿下”,不是“璟哥哥”。她行的是臣女禮,不是未婚妻的禮。滿座都是高門貴女,就這兩個字一個動作,她們看得比什麼都清楚。
慕容璟臉上那抹笑意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錦兒這是還在生孤的氣?”他往前半步,微微俯身壓低聲音,姿態像在鬨鬧脾氣的小姑娘,可那雙含笑的眼睛底下有什麼東西已經沉下來了,“東西退了便退了,孤不怪你。明日另挑幾件合你心意的送去,可好?”
“殿下。”蘇錦抬眸看他,沒接他的話茬,聲音不大不小,“從前是蘇錦年紀小不懂事,錯把殿下的尋常關懷當了別的——”
“錦兒。”慕容璟截住了她的話。他笑著,聲音還是溫和的,可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周圍的空氣忽然冷了一寸,“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有些話,說出口就收不回來了。”
蘇錦抬眼看他。他還在笑。可那雙眼睛裡已經沒了方才的溫潤,像一潭水底下突然露出石頭來。
蘇錦沒有移開視線。她站在他面前,緋紅宮裝在日光下像一簇不熄的火。
“正是因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說,“有些話才更要一次說清楚。蘇錦與殿下,從今日起,只是臣女與儲君之分。從前的事,就當蘇錦年少不懂事,給殿下添麻煩了。”
她說得慢。不緊不慢,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落在地上,讓旁邊幾桌的女眷聽得清清楚楚。
滿園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擱茶盞的聲音從花徑另一頭傳過來,很輕,像沒拿穩。慕容璟站在蘇錦面前,面上的笑意還掛著,可那雙眼睛已經從“溫潤”變成了別的什麼東西。他看了她三息,末了只笑了一下:“錦兒今日話多。不妨事,改日孤再聽你說。”
他說完沒有再多留,轉身朝主位走去。腳步從容,姿態端方,可蘇錦注意到他落在袖邊的那隻手——左手拇指在袖中無聲地捻了一下扳指,像是在數什麼。
慕容璟落了座,園中氣氛慢慢又活泛起來。女眷們重新說笑,可目光總往蘇錦這邊飄,飄一下又移開,像不敢細看,又忍不住要看。蘇錦端起茶盞慢慢喝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花徑那頭忽然起了動靜。蘇錦側頭望去——慕容衍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