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王入我懷》第54章 見面(1)

作者:秋香姐·11小時前

第54章 見面

蘇錦站在巷口一家雜貨鋪的簷下,隔著半條街看見周恆從工部方向走過來。他走得不快,微微躬著背,手裡拎著一隻半舊的布包,布包的帶子已經褪了色,邊沿磨出了細密的毛邊。日光正在從她腳前一寸一寸地收走,她等的那段時間裡,巷子口經過了三個人,兩個往東一個往西,她看著他們走過去,都沒有回頭。

周恆走到巷口時蘇錦從他身後叫了一聲:“周主事。”

周恆腳步一頓,轉過身來。他看見蘇錦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但他拎著布包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布包的帶子被攥住了,在帶面上留下一道皺痕,又鬆開了。他躬下身行了一個禮:“娘娘。”

蘇錦沒有寒暄,直接說:“我看了北段河道近三年的修繕賬目。趙寅籤的那筆四千兩,還有你籤的那筆三千二百兩。”

周恆低著頭沒有說話。他拎著布包的那隻手垂在身側,帶子從指縫間垂下來,末端在風裡輕輕晃著。蘇錦等著他開口,他沒有開口,但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抖了一下,很輕的,像手指自己動了一下沒控制住。蘇錦看見了,繼續往下說:“那兩筆賬,每一筆拆開看都是對的。四千兩修堤壩,三千二百兩翻新碼頭,各自有名目,各自有簽押。但兩個數加在一起正好夠買一條船隊從北段河道透過的費用。”

周恆終於抬起了頭。他臉上有一瞬的遲疑,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先看了一眼蘇錦身後那名暗衛,又看了一眼巷子兩頭,確定沒有旁人在聽,才開口:“那兩筆賬的簽字我都核過,沒有問題。趙大人批的款項,我確認用途相符才籤的字。”

“用途相符。”蘇錦重複了一遍,“你確認的用途是修堤壩和翻新碼頭,還是替一條船隊放行。”

周恆沉默。風從巷口灌進來,把他布包的帶子吹得晃了一下。他伸手按住帶子,指腹壓著褪色的布面,那截帶子上被攥過之後留下的皺痕還清晰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口的光線從灰白變成淺灰,久到一隻灰貓從牆根下走了過去,尾巴掃過那排枯草,在巷子盡頭拐了個彎。周恆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娘娘......那筆賬是趙大人批的。我只是個核賬的。我核了,簽了。別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蘇錦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不敢抬起來與她對視,落在她肩頭上方一寸的位置,像是在找一個不用直面她的地方。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你女兒的病,好了嗎。”

周恆整個人僵住了。他按著布包帶子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下,攥住了那截布帶,指節泛著白,然後慢慢鬆開了。他沒有說話,但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裡翻了一遍又咽回去了。他站在暮色裡,躬著的背比方才更彎了一些,脊背的線條塌下去一截。

“那味藥不難查。”蘇錦的聲音平緩下來,“太醫院三年前開出一味珍藥,藥房留了記錄。雖然不寫名字,但用了多少、誰經手的、什麼時間取的,都有痕跡。”她看著他,看見他說到“太醫院”三個字的時候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今天先來問你。”

周恆沉默了很長時間。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他衣襬貼了一下腿又鬆開。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啞了一些:“娘娘別查那味藥了。查下去......對誰都不好。”

“對誰不好。”蘇錦問。

周恆沒有回答。他低著頭,把布包換了一隻手拎著,那隻松出來的手在衣襬上蹭了一下,像要擦掉什麼。蘇錦沒有催他。她看著他,等著。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袖口的布料貼了一下手腕又鬆開。等了一陣,周恆才開口,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碼頭翻新那年,我女兒正好病著。有一天晚上有人把藥送到我家門口,用黃紙包著,用繩子紮了三道。”他抬起頭來,目光終於落在了她臉上,但只停了一瞬又移開了,“我不知道是誰送的。我到現在也不知道。”

他聲音裡有一絲不穩,到了那句話快說完的時候尤其明顯,像是那句話說完了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說出來了,想收回去已經來不及了。

蘇錦沒有追問。她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好的紙條遞過去,上面只寫了一行字:若有人問起,就說今日在巷口遇見了一個問路的婦人。周恆接過去的時候手還在抖,指腹貼著紙面顫了一下,他沒有開啟看,直接塞進了袖口。

蘇錦轉身往巷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你女兒的藥既然已經停了,那件事也該停了。從今天起,如果有人再往你門口送東西,別收。”她沒有等他回答,帶著暗衛走出了巷子。暮色落在她肩上,把她走遠的影子拖得很長。周恆站在原地沒有動,那隻半舊的布包垂在身側。風又吹過來,把布包的帶子吹起來又落下,帶子邊緣磨出的毛邊在暮光裡泛著細碎的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壓痕,布包帶子被攥過之後留下的。他攥緊了手掌,又鬆開。然後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實。

蘇錦回到鳳儀宮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沒有點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進去,靠著門板站了片刻,然後把燈點著了。火苗從燈芯躥起來,把她面前的那一小片桌面照出一層暖色。她坐下來,把周恆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查下去對誰都不好”——他不敢說,但他那句“對誰都不好”已經替他說了。他女兒的藥是有人送的,那人還在,還在他能接觸到的範圍之內。

她把那頁存根從袖中抽出來展開,看了片刻,摺好,沒有放進妝匣,擱在了桌案左手邊,壓在燈座底下。風從半開的窗縫裡灌進來,紙頁邊角被吹得捲了一下又落回去。她沒有站起來去關窗。她坐在燈前,回想周恆說話時目光落在她肩頭,然後又落低了一些——落到了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在書架第三層和第二層之間的空檔停了片刻才收走。她當時沒有回頭,但她記得那個位置。那個位置比其他地方暗一些,像有什麼東西擋了光。

她伸手把燈座底下的存根又抽出來看了一遍,疊好,放進袖中。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那個書架前。書架第三層和第二層之間的空檔不大,她抬手就能摸到。她把手指探進去,指腹觸到了木板背面,乾燥而粗糙,落了一層薄灰。她沿著板面慢慢滑過去,指尖在一處停住了——一道細長的劃痕,是指甲壓出來的,邊緣還有沒磨平的毛刺。她沒有再看第二眼,把那一格推回了原處,然後收回了手。

她站在書架前,沒有動。窗外的月光從窗紙外面滲進來,落在她腳前的地面上,灰白色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低頭看著那道影子,沒有回頭看身後。身後什麼都沒有。但書架背面的那道劃痕不是今天才有的,她已經碰到了它。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燈火跳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她站了片刻,聽見廊道盡頭有人走過,腳步聲沿著青磚地面過去之後就再也沒有聲響。她把手收進袖中,走回燈前坐下來。她明天還要去一趟工部,看看周恆還在不在。

她把燈芯撥亮了一些,火光跳了一下穩住,把她擱在桌沿的手指照出一道清晰的輪廓。她沒有再做別的事,坐在那裡,等著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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