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瓷》第一章 殘壺(1)

作者:時南初·9小時前

第一章 殘壺

林清晚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頂灰撲撲的帳幔。青灰色粗棉布,經緯稀疏,邊角兩處跳線。她盯著那跳線看了幾秒,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布料織法不對,從前在博物館庫房裡墊文物的襯布都比這個強十倍。

第二個念頭才是身體感受。頭疼,像被人往太陽穴裡塞了把碎石子。四肢痠軟,後背涼浸浸的,冷汗把中衣貼在皮膚上。她動了動手指,指尖冰涼,指甲縫裡有沒洗乾淨的墨漬。

然後記憶就來了。鋪天蓋地,像被砸碎的瓷器,大大小小的碎片裹挾著畫面和聲音湧進腦子裡。

林清晚,御史林大人庶女,年十八,生母早亡。嫡母趙氏把持中饋二十年,手腕狠辣。年初宸王遇刺,抬回京城只剩一口氣,皇帝病急亂投醫,命各府獻女沖喜。嫡女們捨不得,庶女們就被推出來頂缸。原主死在送親路上,一頂青布小轎,兩個婆子押送,車馬顛簸三日,連口水都不肯多給。抬進王府偏院時人已經涼了半截,最後那口氣就咽在這張床上。

然後她來了。

林清晚撐著床板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瘦,白,骨節分明。中指第一指節有薄繭,指縫裡有墨漬和幾點淡黃斑點,像長期接觸礦物顏料留下的。這雙手她滿意。做文物修復,手穩是第一要務。手不夠穩,刀鋒偏出一毫,整件東西就毀了。而她的手,在業內出了名的穩。

她掀開被子下地,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屋子不大,面闊一丈二,進深約一丈八。東牆檻窗紙黃舊,西牆放一張黃花梨木桌,桌面有道貫穿裂紋,是典型的幹縮縫。南牆一排柏木博古架,做工粗糙,擺著幾件蒙塵的擺件。北牆下一張床。

這就是她的全部家當了。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步子快,落地重,沒有在門檻前停頓的意思。下一刻門被粗魯推開,一個嬤嬤站在門口,五十歲上下,四方臉,吊梢眉,鼻翼兩側法令紋像刀刻出來的。她站在門檻外沒進來,臉上的表情像進了什麼不乾淨的地方。

“林侍妾,王爺今日回府,趕緊收拾收拾去前院候著。”她上下打量林清晚,目光在皺巴巴的中衣上停了停,“雖說是沖喜的,別給王爺丟臉。”說完轉身就走。

林清晚站在屋子中間,慢慢品了品“林侍妾”三個字。侍妾,地位介於通房丫鬟和側妃之間,連府裡有頭臉的管事都不如。一頂小轎抬進來就算完事,連族譜都不一定上。說難聽點就是個暖床丫鬟,王爺半死不活的,暖床都輪不上。

行吧。穿越就穿越,侍妾就侍妾,好歹還活著。她在現代活了二十六年,見過太多破碎又重圓的東西。那些東西在別人眼裡是垃圾,在她手裡總能重新站起來。器物尚且如此,人有什麼不行的?

眼下的首要任務是弄清楚宸王是什麼人。原主記憶模糊,只知道他是皇帝異母弟弟,行四,封號宸,戰功赫赫,脾氣暴戾,連太子都要讓三分。半年前在北境中了埋伏,一箭貫穿左胸,要不是心臟偏了半寸,當場就交代了。

林清晚找到包袱,翻出一件月白色交領襦裙換上,對鏡挽了個髻,用木簪固定。做完這些她本該去前院,但轉身的瞬間,目光掃過博古架底層,整個人頓住了。

最不起眼的角落裡,隨意擱著一把茶壺。壺身灰撲撲的,落了厚厚一層灰,壺嘴缺了約三分之一,壺蓋不知所蹤,壺身側面一道貫穿裂紋從口沿延伸到腹部下方。整把壺歪歪斜斜靠在一摞舊書旁,像一件被隨手丟棄的破爛。

但林清晚的眼睛亮了。

她幾乎是撲過去的,雙膝跪地,雙手小心翼翼捧起那把壺,動作輕得像捧一隻剛孵出的雛鳥。先看器型:圓腹,短頸,撇口,圈足規整。再看胎骨:圈足露胎處呈香灰色,質地堅緻細密,典型的官窯特徵。最後看釉面:粉青釉,釉層肥厚,冰裂紋開片細密如蛛網。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林清晚深吸一口氣,用最慢的速度把壺翻轉過來看底款。圈足底部正中刻著一個字:“官”。單字款,筆畫遒勁,刀法老辣,是入窯前用竹刀在坯體上隨手劃就的利落勁兒。

南宋官窯。她在故宮和省博經手文物無數,南宋官窯完整器只隔著白手套摸過一件。那種級別的器物是鎮館之寶,保險估價後面八個零。現在這件官窯茶壺灰頭土臉地扔在角落裡,連最破的民窯筆洗位置都比它高。

林清晚心疼得直抽氣,但一種熟悉的衝動在胸腔裡翻湧。職業病,深入骨髓,無藥可救。

她把壺放在桌上,開始找工具。沒有修復臺,沒有顯微鏡,沒有化學試劑。只有這間屋子,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這雙手。不要緊。當年在甘肅工地上修漢代彩繪陶罐,碎成一百多片,她和同事蹲在工棚裡拼了兩個月,汗珠子掉在陶片上得趕緊擦掉。那種條件都能修,現在好歹有四面牆。

她在心裡列了份清單。補壺嘴用糯米漿調石灰加蛋清。裂縫加固用銅絲,原主有把小剪刀,銅質的,拆開正好取細銅絲彎成“U”形釘。粘合用大漆調細瓦灰,越經熱越堅。

林清晚把桌面積灰清乾淨,鋪上粗布當工作墊,拆了剪刀,用石頭把銅砸成細條。她把銅鏡挪到左手邊當反光板,開始一寸一寸檢查損傷。壺嘴斷面三處磕碰,最嚴重一處深入胎骨近兩毫米。壺身裂縫長約七釐米,最寬處能塞進一張紙。裂縫兩側釉面有剝落,露出灰白胎體。

她在心裡構建修復方案:清洗,補配壺嘴,鑽孔嵌銅釘,灌漆灰加固,最後釉面補色。工期大約十到十五天。

正算著時間,她忽然發現壺身內壁靠近口沿處有塊暗紅色痕跡。湊近聞了聞,有極淡的鐵鏽味。不是水垢,是血跡。有人在這把壺摔碎時用手去接,碎片割破手掌,血濺進了壺裡。

這把壺是被人用力摔在地上的。一件南宋官窯,在王府裡被當垃圾砸碎,又當垃圾扔在角落。是不識貨,還是根本不在乎?

她把壺放下,揉了揉眼睛。窗外日頭偏西,這一坐就是兩個多時辰。去前院迎接王爺的事早被拋到九霄雲外。王爺可以等,官窯不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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