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瓷》第五章 赴宴(2)

作者:時南初·21小時前

“動不了。太子是儲君,他的檔案室只有皇帝本人和宗人府宗正令有權調閱。本王只是親王,強行調閱等同於謀逆。”蕭玦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你剛才說,你在那隻定窯瓶裡發現了一個‘沈’字?”

林清晚從袖中取出那隻定窯白釉瓶遞過去。蕭玦接過瓶子,對著晨光轉動角度,很快就在瓶身內壁靠近底足的位置找到了那個刻字。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久到湖面上的白鷺都飛遠了。

“這隻瓶子,是當年從沈府查抄出來的。和其他雜物一起被扔在庫房裡,一放就是三年,沒有人多看過它一眼。”他把瓶子還給林清晚,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本王把它翻出來送給你,本意只是想讓你高興。沒想到它裡面藏著一個本王查了三年都沒查到的線索。你說這是緣分,還是天意?”

“都不是。”林清晚接過瓶子,語氣平淡而篤定,“這是專業。文物鑑定是妾身的本行,看到一件東西,妾身會本能地檢查它的胎、釉、型、款。沈主簿在大理寺待了三年,翻遍了卷宗,但他不懂瓷器,所以線索擺在他面前他也看不見。王爺能領兵能打仗,但王爺也不懂瓷器。這世上只有妾身能發現這個字,是因為只有妾身既懂瓷器又剛好拿到了這隻瓶子。”

蕭玦看著她,眼神里那種複雜的情緒慢慢變成了一種她不太確定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讚賞,而是一種更加私人的、更加深刻的情緒,像是他在黑暗裡走了很久,忽然發現有人點了一盞燈。

“今天宮宴上,太子一定會有所動作。”蕭玦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和鋒利,“他昨晚沒有搜到東西,今天會在宮宴上換個方式對付本王。你是本王帶進宮的變數,他一定會找機會試探你。你怕不怕?”

“不怕。”林清晚說,然後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遞給他,“但在進宮之前,妾身想要王爺幫一個忙。”

蕭玦接過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人名、官職和時間線,是昨晚她和沈時硯一起整理出來的沈懷瑾案相關資訊。在紙的最下方,她用硃砂圈了三個名字:內務府鑑定師趙吉(已死)、大理寺少卿周顯(調任嶺南後失蹤)、東宮詹事何崇文(太子心腹,主持查抄沈府)。

“妾身需要王爺幫妾身確認一件事:這三個人,除了已經死了的趙吉,剩下兩個現在在哪裡。”

蕭玦把紙摺好收入袖中,沒有問她要做什麼。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朝她伸出手。那隻手修長而有力,骨節分明,手背上有舊日刀傷留下的淡白疤痕。

“來吧。本王的馬車在門口等著。路上你可以慢慢告訴本王,你打算怎麼在宮宴上打太子的臉。”

林清晚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沉默了一息,然後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手指收攏的時候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也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施捨,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篤定,好像牽她的手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他牽著她的手,沿著湖邊的小徑朝王府正門走去。晨光灑在他們並肩而行的身影上,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石子路上,交疊在一起,像一道被金繕修復過的裂痕。

馬車從宸王府出發,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北,朝宮城的方向駛去。

車廂裡,蕭玦把她給的名單看了一遍又一遍,偶爾閉目沉思,偶爾睜開眼在某個名字旁邊加上幾行批註。他的字跡遒勁瘦硬,和她見過的他批公文時的字一模一樣,是標準的顏體,筆畫如刀。

林清晚坐在他對面,把那隻定窯白釉瓶用軟布仔細包好,放入袖中的暗袋。這個位置是她昨晚特意縫的,布料厚實,夾層夠深,即使劇烈晃動也不會掉出來。

“何崇文。”蕭玦忽然開口,用指尖點著名單上第三個名字,“這個人本王熟。他是太子的伴讀出身,跟了太子二十年,是東宮最核心的心腹。三年前主持查抄沈府的正是他。此人行事縝密,心思深沉,是太子身邊最危險的人物。”

“他有什麼弱點嗎?”

“有。他好古玩。”蕭玦的嘴角微微勾起,那個弧度帶著一絲冷意,“他府裡有一間專門收藏古瓷的密室,據說藏了不少稀世珍品。三年前查抄沈府的時候,沈家珍藏的字畫古籍全部歸入內庫,但有一批瓷器在運輸途中‘意外碎損’,最後不了了之。”

“這批‘意外碎損’的瓷器,現在在何崇文家裡?”

“沒有證據,但本王猜是。”

林清晚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如果這批瓷器裡有什麼東西是何崇文沒發現的,或者他發現了卻不知道它的價值——那也許就是破局的關鍵。”

蕭玦看著她的眼神又變了。那種變化很微妙,像是在看一個他以為已經很瞭解的人,結果對方又展露出了他完全陌生的一面。

“林清晚,”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聲音低沉而認真,“你一個林家庶女,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這些東西?文物鑑定,官場分析,資訊整合,還有昨晚臨危不亂、幾句話就穩住了一個大理寺主簿——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清晚抬起頭來與他對視。他的眼睛在車廂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深,像兩口望不見底的古井。她想起沈時硯告訴她沈懷瑾案時的表情,想起自己昨夜在燈下分析線索時的專注,想起她修那把壺時指尖觸碰到“山河永安”四字時的震顫。

“妾身只是一個修東西的人。”她說,聲音很輕卻很穩,“器物碎了,妾身修。案子碎了,妾身也想修。這世上破碎的東西太多了,妾身修不過來,但能修一件是一件。”

蕭玦沒有繼續追問。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轉頭看向車窗外。朱雀大街兩旁的槐樹正在後退,金黃的落葉被秋風吹起來,打著旋兒落在馬車頂上。

“你剛才說,這世上破碎的東西太多了。”他背對著她,聲音低沉得像是自言自語,“那破碎的人呢?也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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