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柔,對不起。
柔柔,最讓我愧疚的是,我們沒能留下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孩子。這全是我的原因,是我虧欠了你。所以,我真心希望,也懇求你去尋找、去擁抱屬於你自己的幸福。你可以、也完全應該大膽地向前走,不必有絲毫遲疑和負擔。我對你,唯有最深摯的祝福,絕無半點不滿。
別了,東峰。別了,我的母親。別了,柔柔!
最後的落款是:周慶陽絕筆。
信的末尾,附著一張手繪的鉛筆素描。畫中的女人眉眼精緻,風姿綽約,赫然便是周慶陽在信中提到的那位“佘熙”。她確實極美,美得極具辨識度,甚至與那位被稱為“範爺”的明星頗有幾分神似。慕東峰凝視著畫像,心中寒意瀰漫——這樣一個女人,不知曾讓多少人迷失心智,墜入深淵。
他長嘆一聲,準備關閉電腦。手指在滑鼠上停頓了片刻,他還是迅速將文件複製,然後進行了雙重加密,將它藏進硬碟深處一個毫不顯眼的資料夾裡。做完這一切,他才真正關閉電腦,拔出了那枚承載著秘密與危險的隨身碟。
窗外,天色已近黃昏。慕東峰在這間充滿回憶的屋子裡,枯坐了整個下午。信的內容,他絕不能給薑桂枝老人看。這不僅是又一次殘酷的打擊,更因為信中隱現的冰山一角,可能將毫不知情的老人捲入未知的危險。他嘗試邀請老人去自己老家,與自己的父母同住,彼此有個照應。但老人只是搖頭,佈滿皺紋的手緊緊握著椅背,目光眷戀地掃過屋裡的每一件舊物。是啊,在這片土地上生、這片土地上長,魂與根都紮在這裡了,又如何離得開?
慕東峰不再強求,只說會常來看她,若她願意,隨時可以搬去同住。老人依舊搖頭,只是催他們趁天還沒黑透,早點動身,反覆唸叨著“路上千萬小心”。這便是母親的心,無論何時,裝著的總是兒女的平安。
臨走前,慕東峰將早已備好的兩萬塊錢,輕輕塞進老人床頭的褥子下。在老人倚著門框、久久不願收回的凝望中,車子緩緩駛離了院落。
車廂內一片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良久,曾柔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慶陽他……留下了什麼?”
“是一封信,寫給我的。”慕東峰目視前方,斟酌著詞句,“信裡提到了您。他說……他對不起您。他希望您能……放下過去,去尋找自己的幸福。”他不能交出那封信,但至少,必須傳達這份臨終的囑託。
“幸福……”曾柔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像在品味一個陌生而苦澀的詞彙。一行清淚悄無聲息地滑過她蒼白的臉頰,在暮色中映出微光。
“嫂子。”慕東峰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而懇切,“周書記說得對。您還這麼年輕,未來的路還長。總要……試著往前走。如果需要我做什麼,您隨時開口。”
對於年僅三十餘歲的曾柔而言,這命運的確太過殘酷。慕東峰不明白,他們為何沒有孩子,周慶陽在信中也只是一筆帶過。倘若有個孩子,對曾柔或許也是一種寄託和慰藉。而現在,她幾乎失去了一切。
“如果幸福那麼容易找到,這世上,又怎麼會有那麼多不快樂的人?”曾柔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寂靜的湖心。
“可是嫂子……”他還想再勸。
“先別說我了。”曾柔打斷他,轉過頭,目光透過淚霧看向他,“你呢?你自己以後,有什麼打算?”
“我?”慕東峰愣了一下。他不是沒想過,只是這個問題,一半取決於自己,另一半,卻要看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冷漠的“安排”。周慶陽在信中將後事託付給了曹桂鋒,可至今,曹書記那邊杳無音信。在他被張小川折磨時,曹桂鋒未曾出現;若非韓江雪的調查組及時介入,後果不堪設想。至於信中提及的“將信交予上級”,更是渺茫。調查組終會離開,自己這個“臨時成員”的身份一失,誰又會真正在乎他的死活?
想到這裡,他嘴角扯出一絲略帶自嘲的弧度:“走一步看一步吧,服從組織安排。如果環境還允許我安心做事,我就好好工作。如果……實在不行,再說吧。”
他一度以為跟隨周慶陽,能在仕途上堅定地走下去。如今大廈傾覆,他不得不做最現實的考量。僅僅是上次外出,就遭到了霍建成、鄭國新之流的公然嘲諷與打壓,若非他當時頂著調查組的名頭且反應夠快,恐怕早已顏面掃地。一旦“護身符”消失,等待他的,必然是更洶湧的明槍暗箭。
前路茫茫,何去何從?但他心中仍有一股韌勁: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大不了,不端這碗飯了。天地廣闊,難道還真沒有容身之地?
“你有沒有想過……換一個環境?”曾柔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
“換環境?”慕東峰再次怔住。他看向後視鏡,鏡中的曾柔神情平靜,不似玩笑。難道她……還有這樣的人脈和能力?但他此刻無心深究。
“先等等吧。”他搖頭,“周書記的事還沒個結果。而且,就算我不當這個秘書,組織上總得給我安排個去處。如果現在離開,很多事情,反而更不便了。”這算是委婉的拒絕。
“慶陽能有你這樣的秘書,是他的福氣。”曾柔輕輕說完,重新閉上了眼睛,將所有的情緒收斂於長睫之下。
慕東峰從後視鏡看到她疲憊而哀傷的側臉,心中一陣抽痛。他知道,這種深入骨髓的傷痛,唯有時間才能慢慢沖刷、撫平。
“嫂子,你眯一下。等會兒不管發生什麼,記住,千萬別下車。”他沉聲叮囑,隨即目光銳利地掃過後視鏡,腳下緩緩加深了油門。
出發前,他已給韓江雪發去資訊:“已動身,魚可能上鉤。”對方回覆簡潔:“張網以待。”這是一場引蛇出洞的戲,對方不動,韓江雪便無法抓現行;而自己,就是那個最重要的魚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