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這樣的事情一旦查實，別說他這位省紀委書記的位置岌岌可危，恐怕整個政治生涯都要面臨毀滅性的打擊。最輕，是接受誡勉談話，在檔案上留下無法抹去的汙點；最重，便是提前“下車”，再無前程可言。
叫他如何不慎之又慎？
“孫叔叔，您應該知道我哥哥蘇扶風是怎麼死的吧？”韓江雪忽然改了稱呼，語氣也軟了下來。這個細微的轉變，恰恰表明她完全洞悉了孫嘉徽此刻的複雜心境與重重顧慮。但她更清楚，如果孫嘉徽在此刻退縮，下令停止調查，那麼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在黑暗中摸索出的線索，都將付諸東流。而她哥哥之死剛剛透出的那一線曙光，也將被徹底掐滅。
她出身那樣的家庭，對體制內“明哲保身”的生存哲學再熟悉不過。從孫嘉徽的猶豫和反覆質疑中，她已敏銳地捕捉到了那股想要打退堂鼓的氣息。她必須加重籌碼，將他的退路堵死。
一個周慶陽的死，或許不足以讓一位省紀委書記下定決心，捲入深不可測的漩渦。但如果這件事與她哥哥蘇扶風的離奇死亡有關，那麼，天平就該傾斜了。更重要的是，一旦與蘇家牽扯上，孫嘉徽便不再是孤軍奮戰。查下去，蘇家便是他最堅實的後盾；若退縮，蘇家的目光也會讓他如芒在背。
這個道理，孫嘉徽應該比她更明白。
“江雪，”孫嘉徽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探照燈般聚焦在她臉上，試圖穿透一切偽裝，“你告訴我實話，這事……真的和扶風有關？”
他並非全信。他甚至懷疑，這是韓江雪為了推動調查，或是為了保護那個叫慕東峰的幹部，而故意丟擲的、足以牽動他神經的重餌。
“孫叔叔，”韓江雪毫不避讓地迎上他的審視，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您想想，如果僅僅是一個周慶陽，我爸會親自讓我來天南？我爺爺會為了這個事情都已經親自過問，甚至做出安排？”
“老爺子都動了？”孫嘉徽悚然動容，身體不自覺微微前傾，“他老人家……有什麼指示？”
蘇震老爺子的分量，他太清楚了。那位老人若真將目光投向這裡，整個天南省的格局恐怕都要為之震動。屆時，恐怕就連省委書記唐鎮海，也需屏息凝神，小心應對。
“我哥是他最疼愛的孫子，”韓江雪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他的去世，對爺爺的打擊有多大，您應該能想象。爺爺雖未必親自‘出山’，但他明確說了，他的直覺和我的判斷一致——屏南周慶陽這條線，很可能就是撬開我哥死亡真相的那把關鍵鑰匙。這一點，您可以直接向我父親核實。”
孫嘉徽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桌面。咚咚的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每一聲都敲在他緊繃的心絃上。此事牽涉之深、之重，已遠超他最初的預料。
“還有，孫叔叔，”韓江雪趁熱打鐵，將周慶陽那封絕筆信再次推到孫嘉徽面前，指尖精準地點在其中一段話上，“請您再看看這裡——周慶陽在信裡說，他感覺自己‘觸碰到了一個巨大陰影的邊緣’，嗅到了‘令人窒息的陰謀氣息’。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基層幹部在無端臆測！”
孫嘉徽接過信紙，目光死死盯住那幾行字，彷彿要將其燒穿。他不再快速瀏覽，而是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讀，臉色隨著閱讀的深入而愈發凝重。良久，他才緩緩放下信紙，長嘆一聲：“江雪，不是叔叔不幫你，是這件事……水太深了。我必須先向唐鎮海書記彙報，之後才能決定下一步怎麼走。這是組織程式，也是必要的穩妥之舉。”
“我明白。”韓江雪點了點頭，知道這是孫嘉徽目前能給出的最現實答覆。她站起身，“那孫叔叔，我先回屏南。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太大，我需要時間梳理。只有理清了，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落子。” 她走到門口，又像忽然想起什麼，折返回來，湊近孫嘉徽，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迅速說道：“另外，孫叔叔，以後我們最好單線聯絡。調查組內部……恐怕不那麼幹淨。”
“什麼？！”孫嘉徽猛地轉頭，瞳孔驟縮，震驚之色溢於言表，“你……你有證據？這怎麼可能？！”
“看過這封信，我覺得一切皆有可能。”韓江雪退後一步，目光堅定而清澈，“現在，我只相信您。所以，單線聯絡最安全。”
孫嘉徽死死盯著她看了幾秒鐘，彷彿在評估她話中的真偽與分量。最終，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張便箋，寫下一串號碼遞給她：“以後和我聯絡，就用這個，直接打。”
韓江雪接過，仔細看了兩遍，確認記牢後，徑直將紙條撕得粉碎，扔進一旁的菸灰缸。“記在這裡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做完這一切，她似乎鬆了口氣，語氣也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孫叔叔，那……您還見見慕東峰嗎？他還在外面等著。今天的事，他壓力很大。”
孫嘉徽本想再次以“彙報後再說”推脫，但看到韓江雪眼中一閃而過的、混合著失落與期盼的光芒，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這丫頭，莫非對那個慕東峰……
這個猜測讓他改變了主意。如果慕東峰不僅僅是下屬或戰友，那麼態度或許可以稍作調整，這或許也是給蘇家，或者說給韓江雪本人，一個更明確的訊號。
“好吧，”孫嘉徽神色稍緩，也站了起來，“我送你出去，順便和他打個照面。”
韓江雪眼中瞬間亮起光彩：“謝謝孫叔叔！”
孫嘉徽心下更瞭然了幾分，不再多言，陪她走到套房外。一直等候在走廊遠處的慕東峰見狀，立刻快步迎了上來，身姿挺拔，但眉宇間難掩疲憊與緊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