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應該不在意的。她一直以為她不在意的。
她知道蕭家和葉家每年都有錢過來。蕭毅的，葉靜涵的，一筆一筆，不算少。逢年過節，蕭家那邊還會有額外的禮物——衣服、書、玩具，有時候是幾盒京市的點心。那些東西大部分到不了她手上，唐斌的老婆王桂芳會挑走好的，剩下的扔給她，或者乾脆藏起來。她見過那些東西，都在王桂芳的衣櫃裡。
蕭毅偶爾會打電話來，她接過幾次，是王桂芳接的，然後遞給她，說“你爸”。她記得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沉，問她在學校怎麼樣，吃得好不好，冷不冷。她說了，說了自己在學校的事，說了成績，說了想要一本什麼書。但後來打電話來的時候，王桂芳說她“不想跟家裡人說話”，蕭毅大概信了，電話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錢。
葉靜涵不一樣。葉靜涵從來不打電話，一年兩次錢，準時打進來，數字不多不少，像完成一個任務。沒有問候，沒有禮物，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有一次她偷偷查過那個賬戶，想看看有沒有別的什麼——留言，備註，哪怕是名字，可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像一筆交易。
她以為她真的不在意的。不在意蕭毅那些被截斷的電話，不在意葉靜涵的不聞不問，不在意那些年裡所有該來卻沒來的東西。她有了付宇，有了柳月蓉，有了付雪鳶，有了家。那些年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她不想回頭，也不想追究。
但今天門開啟的那一瞬間，看見門口站著的那兩個人，她的心情還是有了波瀾。像是身體裡有一根弦，她以為早就斷了，其實還在，只是太久沒被碰過，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
蕭毅坐在沙發上的樣子她看見了。那個男人，她只在照片裡見過——穿軍裝，站得筆直，眉眼凌厲。今天他穿著便裝，坐在那張沙發上，背挺得很直，但手指一直攥著膝蓋。他說“是我不好”的時候，聲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說話。
他說不是想彌補，說希望她回去。
她說不回的時候，看見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點。
蕭若翎低下頭，把臉埋在光圈柔軟的毛裡。光圈動了動，伸出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臂，像是在問怎麼了。
她也不知道怎麼了。
她明明不想要那些東西的——家，父親，哥哥。
付宇、柳月蓉、付雪鳶，那才是她的家。可付宇走了，柳月蓉也走了，那個家沒了。她以為自己一個人也可以，這一年多不是也過來了嗎？
可今天那兩個人坐在客廳裡，帶著早餐，帶著小心翼翼的語氣，帶著“是我們不好”的表情，她忽然發現，原來那些被截斷的電話，那些被扣下的禮物，那些沒來得及說的話——不是真的沒留下痕跡。
門外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她聽見門開了又關上，腳步聲遠去了，付雪鳶在外面輕輕敲了敲門。
“若翎？”
“我沒事。”她的聲音有點啞，她自己都沒注意。
門外安靜了一下，然後付雪鳶的聲音又傳來，比剛才輕了些：“早餐我放桌上了。你要是餓了，就出來吃。”
蕭若翎沒回答。
她抱著光圈，在門邊站了很久。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道，落在地板上。光圈在她懷裡睡著了，呼吸均勻，尾巴偶爾甩一下。她低頭看著它，手指終於動起來，慢慢地梳理著它的毛。
她不怪蕭毅。她知道那些年他或許很忙，知道他撥出過那些號碼，寄出過那些東西，只是它們從沒走到她面前。
而葉靜涵，一年兩筆錢，準時得像到期的賬單。那個生了她又把她丟掉的女人，大概早就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她這個人。
蕭若翎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她不想回蕭家。那個家對她來說就是一片空白，蕭毅是陌生人，蕭敬廷也是。她有自己的生活，有付雪鳶，有光圈，有那些寫了一半的歌，她不需要一個新家。
但今天那兩個人坐在客廳裡的樣子，她還是記住了。
記住他們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的窘迫，記住蕭敬廷攥著保溫袋指節泛白的手，記住蕭毅說“是我不好”時低下去的聲音。
記住她說不回的時候，他們眼裡那一瞬間暗下去的光。
蕭若翎睜開眼，看著窗簾縫隙裡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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