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靜涵刻意避開所有人的視線，不看周雅的試探，不看周恆的打量，目光空洞地落向前桌那盤早已冷卻的清蒸鱸魚，魚眼泛著渾濁的灰白，僵冷地凝在盤中，死寂又漠然。
這一刻，無數細碎的未知與遲來的訊息，轟然湧入腦海，攪得她心神大亂。
她全然不知蕭若翎回京市的訊息，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的，不知道她住在哪裡，不知道她和蕭家有了聯絡，不知道她救了蕭敬澤，不知道她躺在中心醫院的病房裡。
這半年來，她和以前沒有任何區別，準時準點往那個賬戶打錢，敷衍那段斬不斷的母女羈絆，然後心安理得留在周家，做體面周全的周太太，周旋於一場場應酬與晚宴，悉心照料周子軒的成長，把自己的日子過得圓滿規整、滴水不漏。
她以為，只要自己不聽、不問、不看，就能徹底將那個孩子，從自己的人生裡徹底抹除。
周雅將她極致的隱忍與失態盡收眼底，心底的快意愈發濃烈，面上卻依舊裝著溫和關切的模樣，收回目光，慢悠悠掏出手機，劃開螢幕翻找片刻，將畫面徑直轉向葉靜涵。
螢幕裡是路人隨手拍下的車禍現場影片，畫質模糊、畫面晃動，卻足夠清晰地記錄下驚心動魄的殘局。
言司闕的豪車車身嚴重變形，殘骸散落一地，刺眼又慘烈。畫面中央，一道單薄的身影被醫護人員小心抬上擔架，校服佈滿刺目的血跡，右臂以扭曲反常的姿態垂落著，碎髮與血漬遮蓋大半張臉，辨不清具體五官。
可笑的是，葉靜涵根本認不出人來。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收到從楊市傳來的照片了，也可能發了她沒有看，她真的不記得蕭若翎長什麼模樣了。
她藏在餐桌下的手驟然攥緊，指尖死死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感強行將她從失控邊緣拽回，堪堪守住最後一絲體面。
周雅收回手機，語氣輕飄飄的，卻字字如針，精準扎進她的軟肋：“大嫂，你這女兒真是了不起。救了同父異母的弟弟，那肯定也對子軒很好吧？畢竟都是弟弟，子軒還小，有姐姐照顧，你們也省心。”
周子軒懵懂抬頭，嘴裡還含著飯菜，聲音含混不清地疑惑發問：“什麼姐姐？是杏彤姐姐嗎。”
桌下，周恆眸光一沉，抬腳不輕不重踹了周雅的椅腿。
周雅的椅子微微晃盪一下，她收斂了眼底的戲謔，端起水杯淺淺抿了一口，不再多言。
葉靜涵緩緩起身，椅腿與光潔地磚摩擦，發出一道尖銳刺耳的聲響，劃破席間短暫的寧靜。
“抱歉，我失陪一下。”她的嗓音比平日低沉數分，沙啞微弱，臉上的笑終於變得有些勉強。
她隨手拿起桌邊的手機與手包，轉身離席，高跟鞋踩踏地磚的聲音急促又尖銳。
身後傳來周恆低沉的喚聲：“靜涵。”
她腳步未頓分毫，沒有回頭，徑直邁步離去。
走廊盡頭立著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冬日清冷的陽光穿透玻璃，薄薄落滿她肩頭，卻暖不透她眼底凝結的冷意。她抬手撐住冰涼的窗臺，指尖用力到泛白，骨節緊繃，心底只剩一片沉鬱的慍怒。
沒有愧疚，沒有悔意，只有滿心的不適與惱火。
她自認對蕭若翎仁至義盡。按時打款、履行撫養義務，不干涉、不牽絆，只等她成年，一筆錢款了結所有關係，給彼此一個最乾淨利落的結局。這是最公平、最體面的安排。
可蕭若翎憑什麼擅自打破？
憑什麼不聲不響回京市，憑什麼私自靠攏蕭家，憑什麼脫離她預設的軌道，擅自活成了她不知情的樣子？
這種徹底脫離掌控的失控感，比任何流言蜚語都更讓她心生煩躁。
她甚至懶得回想蕭若翎幼時的模樣，過往的溫情早已被數年的疏離與刻意割裂消磨殆盡。此刻盤旋在她心頭的，只有一個念頭：她必須親自去一趟醫院。
她要親眼確認，蕭若翎到底想幹什麼，到底瞞著她，和蕭家牽扯到了哪一步。更要讓對方清楚，撫養權尚在她手中，只要她不鬆口，蕭若翎的一切，就依舊輪不到旁人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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