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司闕眸光微沉,指尖輕輕抵著桌面,思緒層層遞進、暗自推敲。
許家必然早已摸透京市這幾家豪門的底細與短板。薛家實業底盤過重,決策層世代守舊頑固,行事穩健刻板,極度厭惡風險,根本不可能輕易被外來資本裹挾、捲入涉密風波與灰色博弈;周家資金鍊路太過繁雜,背後盤根錯節牽扯多方勢力,利益派系混亂,想要滲透、牽制、制衡的成本極高,得不償失。
唯獨處於轉型關鍵期的莊家,是三家之中破綻最明顯、野心最外露、需求最迫切的最優解。莊書予正急需一個體量足夠大、層級足夠高的標杆專案,徹底穩住莊家的轉型口碑,打通全新的政企資源鏈路,洗刷傳統地產企業的固化標籤。這般處境下的人,最容易被增量資金、頂層資源與政策紅利拿捏,也最容易被許家當作完美備選棋子。
可一個截然相悖的疑點,驟然橫亙在他的推理之中,推翻了剛剛落定的判斷。
城西專案競標結果公示的第一時間,莊書予沒有蟄伏觀望,沒有暗中接洽任何幕後勢力,反而第一時間主動登門,向他遞來了明確的合作意向。
這些天兩人數次對接磋商,已經敲定了大半配套合作內容。莊家主動讓出部分板塊利潤、開放自身基建團隊與物業資源,全力配合寰御的整體專案推進,姿態坦誠、分寸得當,完全是強強聯合、互利共贏的合作姿態。
念頭至此,言司闕眼底思辨更濃,心底生出層層疑慮。
倘若莊家真的是許家提前敲定的後手、預留的備選代理人,那一旦寰御競標落敗,莊書予本該順勢承接城西專案,落入許家的掌控棋局,為對方所用。他又怎麼會在競標結果出爐後,毫無芥蒂、主動熱忱地轉頭來找自己合作?
商場雖如戰場,利益為先、人心難測,從來沒有永恆的敵人與朋友,但凡事皆有底線與取捨。
言司闕與莊書予早年便有數次交集與專案擦肩,對其人品性略有了解。莊書予深諳官商平衡之道,通透圓滑、長袖善舞,懂得借力造勢、順勢而為。這年頭官商聯動、資源互通本就是行業常態,是商圈心照不宣的規則,無可厚非。
可資源置換、商業博弈是一回事,勾結間諜組織、入侵涉密機構、蓄意製造車禍奪命,是另一回事。
莊書予野心勃勃、求進心切,卻素來謹慎穩妥,愛惜莊家數十年的基業與自身羽翼,行事有度、絕不激進。以他的城府與格局,當真甘願沾染許家這般陰狠骯髒的手段,踩著涉密入侵、蓄意殺人的血色棋局上位嗎?
言司闕凝神,腦海中回放那日和莊書予洽談的所有細節。
對方神態鬆弛,談吐利落,談及專案轉型、未來佈局時條理清晰、眼光長遠,句句落在實業落地、合規經營上,沒有半分隱晦試探、暗流躲閃。
談及寰御的技術優勢與城西的長遠規劃,莊書予態度誠懇、分寸得體,既有商人逐利的清醒,又有世家掌舵人的格局底線,看不出絲毫暗藏鬼胎、心懷叵測的破綻。
言司闕眸底沉霧翻湧,冷冽的思辨覆沒心底的篤定。
他閱人無數、深諳人心詭譎,能看穿刻意的偽裝、假意的坦誠,可莊書予這份恰到好處的坦蕩與穩妥,讓他完全抓不到半點疑點。
是莊書予演技太深、藏得太好,早已將野心與背叛偽裝成坦蕩共贏?還是許家的後手,從來不是莊家?
突然,言司闕心頭清明,推翻了先前從企業利益、專案需求出發的所有推測。
他一直侷限在商業博弈的維度思考,卻忽略了最核心的底層邏輯——比起短暫的專案利益,根深蒂固的私交羈絆與人脈圈層,才是決定站隊的關鍵。
莊書予雖是莊家對外掌舵的掌權人,常年遊走商圈、逐利而行,與蕭家止於體面的商場之交,關係不算深交。可莊家內部真正和蕭家掛鉤的,從來不是莊書予,而是他的親弟弟莊書沛。
莊書沛、蕭敬廷和他是實打實的初中、高中同窗,一路相伴長大,年少情誼根深蒂固,是旁人插不進來的私交羈絆。這份貫穿少年歲月的交情,註定莊家與蕭家天然親近、立場一致。
蕭、許兩家決裂、老死不相往來的舊事,整個京市頂層圈子人盡皆知。許家積怨多年、蓄意反撲,針對的就是蕭家根基與九所佈局。
以許家的城府與謀算,絕不會蠢到將後手安插在天然親蕭的莊家身上。
哪怕莊書予再渴求轉型專案、再缺資源增量,哪怕莊家處在最易被撬動的視窗期,僅憑莊書沛與蕭敬廷這層鐵打的同窗關係,許家就會直接將莊家排除在備選名單之外。
這是上位者博弈最基本的取捨邏輯。私交立場,遠比一時的商業野心更靠譜、更難背叛,也更致命。莊家骨子裡的立場從一開始就偏向蕭家,是許家既定棋局裡,絕對不可用、也不敢用的棋子。
難怪莊書予競標落敗後誠意合作,全程磊落無半分破綻。因為莊家自始至終,就不是許家的備選後手,從無任何暗中勾結、雙面臥底的算計。
之前看似最合理的商業漏洞,恰恰是最無效的推理。許家的後手,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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