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律師依舊坐在原位,低聲核對著後續的歸檔流程、撤訴節點與協議生效細則,讓這場拉扯多日的撫養權紛爭,在既定結果裡落下帷幕。
偌大的辦公室裡,人聲清晰,筆墨輕響,周遭的一切都在有序推進,唯獨葉靜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她整個人呆呆地坐在椅上,脊背挺得筆直,卻毫無半分生氣,雙耳嗡嗡作響,耳邊律師交談的專業話術,一字一句都無法落入她的腦海。所有的聲音都隔著一層厚厚的霧,模糊、遙遠,無法驚擾她死寂的心神。
剛剛簽字時的憤然與戾氣早已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麻木,沉沉壓在四肢百骸。
沒有人再主動和她搭話,也無人顧及她的情緒。對在場所有人而言,這只是一場順利收尾的家事調解,唯獨對她而言,是碾碎尊嚴、斬斷過往的終局。
良久,她才遲緩地站起身,動作僵硬得像是一具提線木偶,眼神空洞無神,不看任何人,也不看桌上那份已經簽字的和解協議,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出了宋楨的辦公室。
電梯下行,走廊空曠,整棟高階的大樓明亮規整,襯得她愈發狼狽孤涼。
走出寫字樓大門,午後的風撲面而來,卻吹不散她渾身的寒意。她機械式地坐進自己的車裡,關上車門,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囂,密閉的車廂徹底淪為她情緒崩塌的牢籠。
她沒有思考目的地,也沒有任何思緒,只是憑著潛意識裡的執念,抬手發動車子。
方向盤在手,前路模糊不清,車子平穩駛離街道,最終不受控制、不由自主地駛向了三中的校門口。
這些天,她早已打探清楚,蕭若翎回京市讀書後,是住在她爸媽遺留的華陽老小區裡。那是當年兩位老人在崗時分配的老式家屬房,樓層不高,裝修陳舊,沒有豪門的奢華,滿是歲月沉澱的樸素。
這套老房子是二老單獨贈予外孫女蕭若翎的,是屬於蕭若翎獨一無二的婚前個人資產,只是她未成年,一直由監護人代管。
於她而言,這套老舊家屬房根本不值一提。她半生出入豪門,如今身為周家主母,見慣了豪宅大院、別墅奢景,根本不屑於惦記、侵佔這套老房子。這麼多年,她從未動過這套房產的心思,任由它閒置、落灰,從不過問。
車子穩穩停靠在三中校門口,葉靜涵心底翻湧著矛盾、拉扯不休的複雜心緒。
她從來沒有對蕭若翎滋生過半分真切母女親情,從小到大,她疏於陪伴、無心疼愛,二人本就生疏淡漠。可蕭若翎終究是法律戶籍上掛在她名下的女兒,是實打實從她身上誕下的骨肉。
她心裡一直有著一套穩妥的盤算:維持現狀即可,不必費心親近,也不必刻意糾纏,安穩熬到蕭若翎年滿十八成年,她拿出一筆錢款了結親緣,從此兩不相欠,她便能徹底卸下生母身份,不用再揹負生育之名,不用被這段母女關係牽絆半生。
可如今蕭家一紙訴狀、一紙和解協議,硬生生奪走撫養權,直接斬斷了這份牽絆。
按理來說,這是遂了她的心意,往後餘生,她不用顧及這個女兒,不用承擔任何生母責任,一身輕鬆。但自己籌謀多年的打算,被蕭家單方面強勢打碎,心底漫開一股計劃被改變的焦躁。
這份悵然轉瞬即逝,隨即又被滔天怒火覆蓋。
卸下責任是一回事,被人踩著尊嚴、逼著認輸的方式奪走撫養權,又是另外一回事。她可以主動放手,卻受不了蕭家居高臨下、趕盡殺絕式的強硬掠奪,受不了自己被逼簽字的結局。
兩種情緒反覆撕扯糾纏,壓得她心口發悶。
就在心緒紛亂之際,校園放學鈴聲準時響起,喧鬧聲陸續打破街邊的安靜。葉靜涵立刻推門下車,快步走到校門口人流側邊,等候蕭若翎出現。
沒過多久,蕭若翎順著人流走出來,穿著三中的校服,周身透著疏離,身邊跟著同行的同學,步調平緩地往校外走。
四目相對的剎那,葉靜涵積壓一整天的屈辱、不甘、憤懣齊齊翻湧,直衝頭頂。
她再也剋制不住,快步上前徑直攔在蕭若翎身前,硬生生擋住她的去路,完全不顧校門口人來人往,師生、家長往來側目,語氣尖銳刻薄,滿是控訴。
“蕭若翎,你站住。”
蕭若翎腳步一頓,眼底下意識掠過一絲錯愕。她並未料到會在校門口看到葉靜涵。兩人時隔多年,僅在上次醫院碰過一面,那時車禍剛發生沒多久,她身心俱疲,全程沒有和葉靜涵有過半句交流。
錯愕轉瞬即逝,她很快重歸平靜。經年疏離、從小到大缺位的陪伴,早已磨滅了僅剩的母女羈絆,葉靜涵於她而言,早已和無關緊要的陌生人別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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