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二樓房間裡,蕭若翎正伏在書桌前,為付雪鳶和莊書野對著期末試卷梳理錯題。手機一陣低低震動,來電備註是曾放,她起身走到陽臺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曾放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路奔波的疲累,沒有多餘寒暄,直接把連夜查實的線索全盤托出。“若翎,我查到楊市公安的一條線索,楊市禁毒支隊的趙志高。付宇出事那一年,他才剛從省廳禁毒總隊調去楊市。自打付宇犧牲之後,這人仕途一路順風順水,短短幾年從副科爬到正科,去年直接提了副處,晉升速度反常得刺眼。”
“還有,趙志高的表弟,就是前段時間明通建材遇害的老闆。兩人分工給劉成棟做事,趙志高守在楊市公安系統,專門壓舉報、攔截隊內辦案情報、封鎖風聲;他表弟靠著建材公司外殼,在京市幫劉成棟洗白黑錢、搭建走賬渠道。”
曾放繼續說著他的猜測。
“當年陸簡行摸排毒品案件的時候,無意間揪出了劉成棟走私槍支的線索,他依規逐級上報案情。這份涉密線索先遞交至京市公安本部,再由京市對口部門,下放轉發給楊市公安局落地偵辦,可這份自上而下的辦案情報,剛流入楊市公安內網,就被趙志高第一時間截留封鎖。他轉頭通風報信給劉家,劉家立刻聯絡劉成棟全盤告知。對方早早佈置妥當,守在廠房裡等著。那天下午付隊帶著梁奕衝進去,預想裡慌亂逃竄的涉案人員一個都沒有,等著他們的是一群清楚行動時間、打定主意滅口的亡命徒。”
曾放語氣裡裹著一層悲涼與憤懣:“付隊不是死在對抗走私販子的辦案衝突裡,是栽在了資訊差上。他摸清了整條走私鏈條,觸碰到了對方最核心的利益,可他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身邊體系裡有人把行動訊息明碼賣給仇家。”
最後一句,字字沉重:“趙志高能從省廳平調地方,還能一路破格提拔站穩腳跟,單憑他自己絕對做不到,背後肯定有大人物託關係運作。能跨省市打通人事、公安兩道關卡,還能聯動京市的洗錢渠道,那個幫他鋪路撐腰的人,十有八九根基就在京市。”
整段話說完,電話裡安靜了幾秒。蕭若翎倚著陽臺欄杆,夜裡的風吹得她袖口發涼,臉上看不出激烈的悲慟或是暴怒,只是眼底那層長久淡然的薄冰,又冷硬了幾分。她沉默著聽完所有細節,指尖無意識攥緊手機,聲音平穩無波:“辛苦你跑這一趟,線索我記下了,注意自身安全,別暴露行蹤。”
結束通話通話,手機螢幕暗下,方才強壓的平靜裂開縫隙,曾放的話在心底反覆盤旋,讓她心緒難以平復。蕭若翎轉身走回臥室,從書桌抽屜拿出一包香菸與打火機,復又折返陽臺,背靠欄杆抬手點燃煙火。
火星在夜色裡明暗跳動,淡白煙霧隨風散開,她垂眸凝視指尖的零星火光,腦海裡覆盤線索,推演當年案子所有破綻。
趙志高深耕禁毒體系多年,本職就在禁毒支隊,相較於其他崗位警員,本就擁有全網禁毒線索、跨省辦案臺賬的優先閱覽許可權。省廳禁毒總隊、京市禁毒支隊在同個體系,聯動辦案、聯合集訓、專項研學……趙志高從前大機率和陸簡行有過工作交集,所以他是有可能認識陸簡行的。
沿著這條脈絡往下推,一切都通順了。
趙志高背靠京市保護傘,根本不需要坐等案情下放至楊市公安局、走完官方流轉流程,他完全可以依託上層人脈,在陸簡行剛上報線索、卷宗還未逐級下發時,就提前截獲全部情報,第一時間洩密給到劉家,再直通劉成棟。
換言之,劉成棟從很早之前,就精準知曉警方本次抓捕部署,知曉窩點會被清查,更知曉出警警力、到場時間。以他盤踞多年的勢力,想要臨時轉移貨品、撤離人員,規避這場抓捕,輕而易舉,完全可以避其鋒芒,暫緩風波。
可他非但沒有避讓,反倒主動集結亡命之徒,佈下死局,刻意等候警方上門,執意正面硬碰,不惜襲警殺人。
蕭若翎睫羽沉沉,心底生出疑雲,兩個答案盤旋在心間,無解又刺骨。
到底是隻要有人深挖這條走私槍支鏈條,不管出警民警是誰,劉成棟都不惜代價殺警封口,杜絕後續有人追查到底?
還是說,劉成棟提前得知帶隊出警的人是付宇,才放棄避險,不惜鋌而走險,執意動手滅口?
國內律法森嚴,警察本就受最高級別保護,劉成棟常年跨境販毒、走私槍支,本就罪無可赦,在此基礎上還敢蓄意佈局襲警殺警,膽子早已大到逾越底線,猖狂到毫無忌憚。
蕭若翎指尖夾著煙,煙火燃至指尖發燙,她眉眼擰起,心底愈發費解。
即便劉成棟常年跨境販毒、走私槍支,早已罪無可赦,多一樁命案看似無關輕重,可殺警的代價,遠比丟一批貨物、捨棄一處窩點要恐怖百倍。
混跡黑白圈層多年的劉成棟深諳規矩,不可能不清楚,蓄意襲警殺警,會觸發全域公安加急督辦、跨省專案徹查,哪怕他在公安體系內有趙志高、京市高層雙線保護傘,也要耗費人脈財力兜底擺平,後患無窮。
若只是單純自保斷尾,他完全可以提前轉移貨品、撤走手下,捨棄這間廠房就能全身而退,這是代價最小、最穩妥的脫身方式。可他偏偏捨棄最優解,執意布死局襲警滅口,主動給自己招來滅頂級別的清查風波。
利弊懸殊,得失分明,蕭若翎始終想不通,劉成棟放著低成本避險的路不走,非要賭上全部根基,執意殺掉出警民警,到底緣由為何。
夜風捲著涼意撲在眉眼間,蕭若翎心口微沉。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答案即便再荒謬,也勢必是真相。
或許從一開始,這就不是警方摸排偶遇悍匪、例行出警,最終警員意外殉職的普通辦案事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