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規章是冰冷的制度,人心是溫熱的分寸。蘇如嘴上說著是許久未見順手送禮,實則是特意體恤這群犧牲休息時間加班配合的工作人員。集團的加班酬勞是公事公辦的規矩,而她親手準備的點心與伴手禮,是私人的心意,是悄悄替蕭若翎周全。
這份潤物無聲的溫柔,讓蕭若翎心底微動。越是身居高位眼界格局頂尖的人,越懂得拿捏人情分寸,既有公司的規整制度,也有員工關懷,面面俱到。
簡單的寒暄過後,蘇如收斂笑意,轉頭看向等候的團隊,輕聲示意:“辛苦大家週末配合,接下來麻煩各位,給我孫女若翎詳細梳理一遍衡晟旗下公益基金。”
在場的運營與審計團隊成員聞言,心底都掠過一絲詫異。
他們從來沒聽蘇如說過她孫女的事情,但職業素養刻在骨子裡,眾人迅速收斂神色,迴歸專業嚴謹的工作狀態。
慈善板塊負責人陶艾率先開口,為蕭若翎講解衡晟集團慈善基金的運營邏輯。作為公益審計與基金運營近十年的資深從業者,她講解的每一項流程,都貼合國內正規慈善基金會的監管要求與執行規範。
“蕭小姐,我們衡晟自持及參股的所有慈善基金會,遵循公開、透明、可溯源的核心準則。”陶艾翻開制式臺賬,細緻講解,“首先是資金准入,所有捐贈款項和企業注資,全部走對公合規賬戶,每一筆資金的來源、金額、捐贈主體都會同步錄入監管系統,留存永久備案,杜絕任何匿名大額資金流入,從源頭規避資金洗白、來路不明的風險。”
“專案執行全程留痕,現場實拍、臺賬、簽收憑證、銀行流水一一對應,缺一不可。專案結束後,審計團隊會二次覆盤核驗,確保善款百分之百落地公益場景,運營管理成本嚴格控制在年度總捐款的百分之十以內,這是行業監管紅線,我們常年嚴格恪守,從未超標。”
“最後是財報公示與跨境管控。國內所有公益收支季度,接受社會與監管部門雙監督;跨境公益幫扶更是審批嚴苛,必須提前報備涉外監管部門,資金出境額度、用途、落地機構可查,絕不允許私自拆分資金,跨境對沖流水。”
講解之初,陶艾心態其實十分鬆弛。在場所有人都預設,今日不過是一場遷就豪門後輩的科普走過場——蕭家大小姐一時興起,對家族慈善業務產生好奇,過來聽個新鮮長長見識,本質就是小孩子的課餘消遣,算不上正經工作調研。她便抱著耐心配合的心態,準備簡單走完講解流程。
可不等她收尾,蕭若翎從隨身包裡取出一疊整理整齊的紙質資料,平鋪在桌面。紙張上清晰地羅列著宏盛集團劉宏源個人及企業參股、控股的七家慈善基金會,每一家都標註了公示主體、註冊地址、專案範圍、資金公示規則與合作企業資訊,排版規整、標註精細,顯然是提前做了大量功課梳理後的成果。
“我這裡有幾份外部慈善基金的資料,想請陶總核對。”蕭若翎抬眼,目光沉靜銳利,“首先,這七家基金,衡晟從未參與投資、參股、合作代管,對嗎?”
陶艾逐一看過資料,快速對照腦海中集團合作名錄,搖頭:“完全沒有交集。衡晟的慈善合作固定且透明,這幾家基金會不在我們的合作名單內,從未有過任何資金、專案、人員的往來對接。”
得到確認後,蕭若翎繼續追問:“那如果現在來評估,您會選擇和它們合作嗎?”
陶艾看完紙上羅列的所有差異點,毫不猶豫地給出了判定,語氣堅決:“不會。”
“第一,它們常年存在大量匿名捐贈款項,不公示捐贈主體;第二,它們的運營管理成本常年浮動,遠超行業百分之十的紅線,卻只籠統標註運營開支、會務成本,不公示具體明細;第三,大量公益專案只公示立項、不公示落地核驗臺賬,幫扶名單模糊,資金去向籠統;第四,它們擁有頻繁的跨境公益報備,資金拆分批次出境,對接的東南亞機構模糊不清。”
“這幾項操作全部違背正規慈善行業的行規,已經踩在行業監管的邊緣,稍有不慎就會觸碰法律紅線,屬於極高風險的運營方式。也正因如此,衡晟絕對不會和這幾家基金會產生任何合作往來,我們的風控體系會直接第一時間篩除這類主體。”
蕭若翎抬眸,眸光銳利,“那是不是可以理解為,這幾家基金會大機率存在違規違法操作,整體資金鍊路本身就存在問題?”
面對這個指定性的問題,陶艾變得格外謹慎。她職業素養極強,深諳行業分寸與言詞風險,立刻收斂了方才直白的評判,保守作答:“蕭小姐,這個我不能妄下定論。僅憑公示的表層資料,不能直接判定這些基金會存在違法犯罪行為,只能確定它們的運營規範度、風控標準,完全達不到衡晟的合作准入門檻。”
蕭若翎垂眸。
她聽懂了陶艾的顧慮與保守。身處集團核心崗位,經手的都是敏感資金與公益專案,陶艾行事極為穩妥,不清楚、無實錘的事情絕不妄議,不輕易給出傾向性判斷,恪守專業底線、規避輿論與職業風險。
整場對話裡,一直旁觀的蕭珩,將蕭若翎的思辨節奏和細節洞察力看在眼裡。
他遠比陶艾看得更深。他看得出來,蕭若翎絕非一時興起的好奇消遣,她目標明確,每一個問題都是帶著明確疑點、縝密邏輯在求證真相。
蕭珩看向陶艾,淡淡開口,“陶總,不必固守衡晟的合作標準與職場立場。拋開崗位束縛,只以你從業多年的個人專業角度客觀評判,這幾家基金會,到底有沒有問題?”
陶艾她沉吟片刻,客觀剖析道:“如果僅以我個人的從業經驗和行業認知來說——這幾家基金會暫時無法直接定性存在明確違法行為,但絕對存在大量遊走在規則邊緣的灰色運營空間。”
“而且有問題的環節並非集中在單家機構,我剛剛指出的匿名捐贈氾濫、運維成本超標、專案落地存疑、跨境資金模糊等漏洞,是拆分分散在這幾家基金會身上的,每家只露出一點細微破綻,其實是很隱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