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讓人無從下手的是,這些海外賬戶的賬面流水乾淨得無可挑剔,每一筆進出都有正規貿易合同、商業票據背書,流程完整、記錄合規,沒有任何一筆大額資金能定性為走私、販毒的非法贓款。
梁奕看著神色沉靜的蕭若翎,道出了警方當下最被動的困境:“賬本只能證明劉成棟有大額收益外流、有向劉宏源輸送利益的行為,卻沒辦法直接證實,這筆錢是黑色贓款。僅憑現有證據,完全觸碰不到劉宏源,連立案調查的硬性條件都達不到。”
換言之,劉成棟已是定局,廢棋一枚,難逃重刑,可真正操盤源頭,坐擁鉅額非法收益,掌控整條跨境黑色鏈條的劉宏源,依舊置身事外。
包間裡安靜得只剩兩人平緩的呼吸聲,窗外的市井喧囂被厚厚的玻璃徹底隔絕,密閉的空間裡滿是案情積壓的沉鬱。蕭若翎靜坐良久,清冷的眸光落在桌面,思緒穿透表層的證據,看透了背後巢狀的灰色利益網,她抬眼看向神色凝重的梁奕,語氣冷靜篤定,條理清晰地道出自己的推演。
“現在的僵局,問題根本不在劉成棟,也不在表層的流水證據,而是你們只查到了鏈條的中段,沒有觸碰到真正的頂端。”
她戳中核心:“你說賬本記錄劉宏源拿走八成收益,可你仔細想過沒有,跨境走私槍支、大宗販毒,橫跨數省歷時數年,還要打通入境關卡、運輸渠道、倉儲藏匿、線下分銷無數關口,每一環都是極高風險。這麼龐大、嚴密的黑色產業鏈,單憑一個劉成棟扛線下、一個劉宏源做中轉,根本不可能撐得起來。”
“哪怕是劉宏源手握資本、人脈和資源,也不可能獨立打通所有入境難關,擺平所有監管漏洞撐起整條黑色交易體系。”
蕭若翎眸光微凝,“八成利潤是大頭,但劉宏源絕對不可能獨吞所有收益。他遊走在明面圈層,靠著慈善和商貿洗白身份,身居臺前暴露在大眾視野中,本身就是最大的風險點。他敢接手這麼鉅額的黑色贓款,必然要分出絕大部分利潤,用來打通頂層關係,護住整條鏈路,他的上面一定還有真正手握權力坐鎮幕後拿走最大利潤的人。那些人才是真正藏在暗處的核心靠山,也是我們最難查到的人。”
梁奕聞言神色一凜,下意識坐直身體。
不等他開口,蕭若翎繼續冷靜剖析資金洗白的完整鏈路,補上偵辦缺口:“還有資金的問題,你們現在查不到關聯,是因為你們的思路錯了。劉宏源不可能蠢到讓自己的私人賬戶和劉成棟的黑錢直接產生顯性關聯,留下致命把柄,但他名下一定有一個空殼過渡賬戶,是專門對接劉成棟贓款的唯一通道,這個賬戶藏在無數子公司和空殼企業的繁雜賬目裡,很難被篩查出來。”
“這也是所有流水看起來乾淨的根本原因。”
她語氣篤定,道出關鍵的線索:“我之前整理劉宏源的商業版圖時查到,他在東南亞常年留有專人坐鎮,全權負責海外貿易與資金排程,那個人就是鍾偉明。”
“鍾偉明常年紮根境外,游離在國內執法體系之外,不受國內監管約束,專門幫劉宏源處理海外資金、打理離岸賬戶。劉成棟流出的所有贓款,大機率是先匯入劉宏源的過渡賬號,再統一彙總流轉到東南亞,經由鍾偉明拆分、對沖、混洗,摻進正規的跨境商貿流水裡,剝離黑色屬性,最後以合法投資、貿易盈利的名義,迴流到劉宏源的公開賬戶,或是直接打到上層的賬戶。”
“這套洗白流程完整閉環,贓款經過多層拆分洗白,來路模糊,自然查不出半點問題,這才是他多年置身事外的底氣。”
梁奕聽懂了這洗白鏈路與幕後格局,緊繃的眉心仍未舒展,追問出聲:“按你這麼說,劉成棟的賬本里,應該還是記錄了劉宏源的賬號線索,對嗎?不然整條資金鍊路根本對不上。”
蕭若翎輕輕搖頭,推翻了這個固化猜想:“也不一定。這種牽扯極廣,動輒要命的交易,劉成棟絕不會留下直白的實名賬號證據。”
“賬本里大機率不會直接出現劉宏源的名字、公開賬號或是關聯企業資訊。”她分析道,“要麼是用外人看不懂的代號暗碼替代,要麼是隻記錄資金流向、交易時間與數額,隱藏最終收款方的真實身份。真正的對接的過渡賬戶,可能藏在他的記憶裡,未必會落在紙面。”
“所以現在最關鍵的突破口,還是逐條拆解賬本細節,反覆核對劉成棟的審訊口供,交叉比對排查。”蕭若翎抬眼看向他,“如果劉成棟願意主動開口交代,我們能省去很多排查工夫,進度會事半功倍。”
梁奕嘆了口氣,坦言了目前審訊的真實困境:“恐怕很難。”
“這些進展,都是我私下找陸簡行打聽才得知的。陸隊口風嚴,沒透露現階段的審訊突破和細節,但我心裡有數。”
“劉成棟的心性過硬。他現在的認罪邏輯很明確,警方手裡掌握了什麼確鑿證據、查到了哪一步,他就對應認下哪一部分罪責,絕不主動多交代半句,更不會主動牽扯上游,供出幕後。”
包間裡再度陷入死寂,沉鬱的空氣壓得人心口發悶。蕭若翎垂眸靜坐,暗自推敲著劉成棟死守閉口的反常心態,疑點在心頭交織。
劉成棟如今數罪併罰,走私槍支、跨境販毒、蓄意殺警,每一條都是重罪,早已是板上釘釘的死刑。
走到這一步,坦白與否、交代多與少,對他的最終量刑早已沒有任何區別。
橫豎都是死局,他偏偏寸口不松,只被動認罪,絕不主動爆料。
蕭若翎生出兩種的猜想。
第一種,是心存僥倖。他的心態或許和當時的劉成梁如出一轍,身陷絕境卻仍舊不死心,篤定背後的人會出手撈人。哪怕罪行滔天證據確鑿,他固執地相信,那些坐擁權力與財力的上位者,有能力攪動格局推翻定局,將他從死刑的絕境裡撈出來。
可這個猜想,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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