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下等著。跟他一起來的,還有十二個鐵匠、三個銅匠、一個錫匠、四個石匠。”紀正頓了頓,“公子,這些人大多是在老家混不下去了,走投無路才來的。他們的手藝參差不齊,但至少能用。”
德林把名單摺好,收進袖中:“讓他們上來。每個人先發十兩銀子的安家費,安排住處,配給糧食。告訴他們,只要好好幹,工錢月月發,年底有分紅。”
德林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紀正心裡發緊的話:“紀先生,你知道嗎?工業革命,是從工匠開始的。英國的工業革命,就是從一個個鐵匠、木匠、鐘錶匠的手裡誕生的。我們現在做的事,也許在別人眼裡是‘不務正業’,但我覺得,這是在給大巴山埋下一顆種子。”
紀正看著德林,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他跟在福康安身邊多年,見過大場面,讀過不少書,算是這個時代少見的有見識的人。可德林說的那些話——工業革命、英國、種子——他一個詞都聽不懂。但他聽懂了一點:德林在做一件大事,一件比剿匪、比招安、比安民都要大的事。
“公子,”紀正的聲音有些發緊,“您到底想把大巴山變成什麼樣?”
德林望著遠處那些正在開荒、蓋房、挖渠的人,目光深遠而平靜。
“紀先生,您見過江南的織坊嗎?”
“見過。”
“江南的織坊裡,幾百臺織機日夜不停地響,幾千個工人三班倒地幹。一匹一匹的綢緞從織坊裡運出來,裝船,順著運河運到京城,賣給王公貴族。那些綢緞,一匹值幾十兩銀子。”
紀正點了點頭,不明白德林為什麼忽然說起這個。
“可那些綢緞的原料——生絲,是從農民手裡收來的。農民一家一戶地養蠶,養得少,質量差,價格低。中間商收了去,轉手賣給織坊,賺一大筆差價。織坊織成綢,賣給商幫,商幫運到京城,又賺一大筆差價。到了王公貴族手裡,一匹綢緞的價錢,比農民賣生絲的錢翻了十倍不止。”
紀正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我要做的,”德林轉過身來,目光灼灼,“是把從種桑、養蠶、繅絲、織綢,到印染、成衣、銷售,所有的環節都攥在自己手裡。不讓中間商賺差價,不讓任何人盤剝。山上的人出力氣、出技術,賺的錢全歸山上的人。這叫——產業鏈。”
紀正的眼睛慢慢地亮了。
“公子,您是說要像江南的織坊那樣,在大巴山上辦織坊?”
“不是織坊。”德林搖了搖頭,“是工廠。比織坊大十倍、一百倍的工廠。紡紗、織布、繅絲、織綢、印染、成衣,一條龍。不光做絲綢,還要做棉布、麻布、毛料。不光做衣服,還要做軍裝、做帳篷、做旗幟、做揹包。”
紀正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公子,您這是要……”
“我要做的,”德林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紀正的心裡,“是把大巴山變成大清最大的工業基地。”
紀正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工業基地——這個詞,他從來沒有聽過。但他能想象出那個畫面。成千上萬的工人,在廠房裡忙碌;成千上萬的織機,日夜不停地響;成千上萬匹布,從山裡運出去,賣到全國各地,賣到海外。
那不是夢。大巴山上有原料、有人力、有土地,現在還有了工匠、有了技術、有了資金。德林正在把一塊一塊的拼圖拼在一起,拼出一個所有人都沒有見過的畫面。
“紀先生,”德林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工匠上山之後,先不要急著開工。讓他們熟悉環境,安頓下來。然後——讓鄭大川先造火藥,讓鐵匠們先打農具、修工具。等一切都準備好了,我們再開始做大事。”
紀正深深鞠了一躬:“屬下明白。”
紀正走了。德林站在山坡上,望著遠處正在修建的高爐。
那是鐵匠們正在建的——不是普通的高爐,是德林根據後世的記憶畫出的改進版高爐。爐體更高,內壁塗了耐火材料,進風口改成了多個,出鐵口設計得更合理。這種高爐,鐵水溫度更高,雜質更少,產量比現在的高爐高出好幾倍。
有了好鐵,就能打好鋼;有了好鋼,就能造好刀槍、好農具、好機器。一步一步來,急不得。
“軍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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