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半日，在路邊的茶棚歇腳。德林和李長庚坐在一條長凳上，茶博士端上來兩碗熱茶，粗瓷大碗，茶葉末子漂在水面上，看著不怎麼樣，但喝起來解渴。
李長庚一口氣喝乾了，抹了抹嘴，忽然問了一句：“德林公子，末將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公子。”
“超人兄請說。”
“您那天在朝堂上說，不需要朝廷撥銀子，也不要朝廷調兵，自己想辦法。末將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您到底有什麼辦法？”
德林端著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碗，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李長庚。李長庚接過來一看，是一張手繪的地圖——不是庫頁島的輿圖，而是整個東北亞的商貿路線圖。上面標註著從東北到朝鮮、日本、琉球，再到南洋的航線，每條線上都標著貨物名稱和利潤。
“這是什麼？”，李長庚的眼睛瞪大了。
“商路。”德林的手指在地圖上點著，“超人兄，您以為我真是去庫頁島打仗的？打仗要銀子，要糧草，要軍械，朝廷不給，我哪來的？所以我不打仗，我做生意。”
李長庚愣住了：“做生意？”
“對。”德林微微一笑，“庫頁島上有木材、有鐵礦、有煤礦、有海產，都是值錢的東西。東北有人參、貂皮、鹿茸，也是值錢的東西。日本有銅、銀、硫磺，朝鮮有糧食、布匹、藥材，也都是值錢的東西。把這些東西串起來，形成一條商路，利潤足夠養活兩百個人了。”
李長庚看著那張地圖，越看越心驚。這個年輕人，想的不是怎麼打仗，是怎麼賺錢。有了錢，就能買糧、買船、買軍械；有了糧、船、軍械，就能打仗。用做生意的錢打仗，用打仗保護生意。這是一個圈，一個他自己就能轉起來的圈。
“德林公子，”李長庚放下地圖，深深地看著德林，“您這一套，是跟誰學的？”
德林笑了笑，把地圖收起來，塞進懷裡：“不是跟誰學的，是書上看來的。天下的事，書上都寫著，就看您看不看。”
李長庚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末將小時候家裡窮，讀不起書。現在想想，真該讀的。”
“現在讀也不晚。”德林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超人兄，等到了庫頁島，安頓下來，我教您讀書。”
李長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末將就先謝過公子了。”
歇了半個時辰，一行人繼續上路。
從京城到瀋陽，官道還算好走，一路都是平原，騎馬一天能走百來裡。德林和李長庚並轡而行，一路走一路聊。
德林不時問他剿海盜的事，李長庚來了精神，從自己在福建老家怎麼當兵說起，說到在浙江怎麼跟海盜周旋，怎麼用計、怎麼佈陣、怎麼追、怎麼堵，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
德林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插一句嘴，問一些細節。李長庚發現，這個年輕人雖然沒打過海戰，但對海戰的理解一點都不淺。他問的每一個問題，都問在點子上，風向、潮汐、船隻效能、火炮射程、兵丁訓練，沒有一樣是他不懂的。
“德林公子，”李長庚忍不住問，“您真的沒打過海戰？”
“沒有。”德林搖了搖頭，“但我讀過書。書上都寫著。”
又是“書上都寫著”。李長庚現在聽到這四個字，心裡就發虛。這個年輕人讀的是什麼書？怎麼什麼都教？
走了幾天，到了瀋陽。
瀋陽是盛京將軍的駐地，也是大清在東北的政治中心。德林沒有進城，只是在城外的一家客棧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帶著李長庚去了瀋陽城外的北陵，拜謁了努爾哈赤的福陵和皇太極的昭陵。
站在福陵的石碑前，德林沉默了很久。
“超人兄，”他忽然開口了，“你知道嗎——我大清的基業，是從這裡開始的。太祖高皇帝十三副遺甲起兵，統一女真，建立後金。後改國號為清，入主中原。那時候的大清，是什麼樣的？”
李長庚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是漢人，至於滿人自己的家族歷史不好評價。
“那時候的大清，敢打敢拼，不怕死。八旗兵鐵騎縱橫，從東北打到蒙古，從蒙古打到中原，從中原打到江南，沒有打不下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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