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菜市口拐角的時候,前面那差役忽然停住了腳。
一輛不起眼的青呢馬車橫在巷口,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德林的臉。他翻身跳下來,手裡拎著一個藍布包裹,朝兩個差役拱了拱手。
兩位辛苦,德林從袖中摸出一張二十兩的銀票遞過去,容我跟堂弟說幾句話。片刻功夫,不耽誤行程。
差役對視一眼,接了銀票,又看了看德林身上的官服和身後不遠處兩個腰挎繡春刀的大內侍衛,乾咳一聲:大人請便,咱們到巷口等著。
腳步聲遠了之後,巷子裡安靜下來。風從兩堵高牆之間穿過去,吹得西林的草鞋在石板地上蹭了兩下。他不敢抬頭看德林,整個人縮在囚服的領子裡,肩膀微微塌著。
德林也沒急著開口。他把藍布包裹放在牆根下蹲身的臺階上,解開繫繩,從裡頭取出一件厚實的羊皮襖子遞過去:穿上。烏里雅蘇臺不比京城,十月裡頭已經下雪了。
西林愣了一下,伸手接過襖子,指尖觸到羊皮上殘留的體溫——這件襖子是貼身穿過的,帶著餘溫。他慢慢套上,羊皮的暖意從後背一直蔓延到心口,喉頭忽然湧上一股酸澀。他使勁嚥了一口唾沫,把那股勁兒壓下去,聲音啞啞的:三弟……你、你不恨我?
德林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坐在了臺階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西林猶豫了一會兒,走過去,也坐了下來。兄弟倆並肩靠著斑駁的磚牆,頭頂是窄窄的一線藍天。
西林,德林開口了,聲音很平淡,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你知道烏里雅蘇臺是什麼地方嗎?
知道。西林苦笑了一聲,漠北苦寒之地,流放罪臣的去處。
你只知其一。德林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皮囊,擰開塞子遞過去。西林接過來抿了一口,是烈的燒刀子,順著喉嚨一路燙到胃裡。德林自己也喝了一口,把皮囊擱在兩人中間。
烏里雅蘇臺往北走八百里,是唐努烏梁海。再往北,是西伯利亞。
德林抬手在面前的空氣裡虛虛劃了一道線,你知道西伯利亞有多大嗎?比整個大清疆域還大兩倍。那底下埋著煤礦、鐵礦、金礦,還有你做夢都想不到的東西。
西林茫然地看著他。
我在庫頁島忙活了一年多,不過是在那片土地的邊角上鑿了一個小窟窿。
德林轉過頭,看著西林的眼睛,如果你能在烏里雅蘇臺站住腳,往北拓出去,西林,你此去不是流放,是替我打前站。
“替你?打前站?”
西林的眼睛動了一下。那裡面有一種很微妙的變化,像凍了太久的冰面底下忽然有水流過的跡象。
德林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你讀過史書,應該知道漠北蒙古對中原意味著什麼。歷朝歷代,北方草原一旦失守,中原門戶洞開。眼下漠北各部雖然歸順,但人心渙散,駐防兵丁不過數千,真的扛得住什麼事嗎?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有一件事我跟誰都沒提過。但你是福家的子孫,你有權知道。現在,你去了漠北,老天爺就給了我們一次機會
西林不自覺地往德林那邊側了側身。
北邊的沙俄,眼下正在往東擴張。他們的哥薩克騎兵已經越過了烏拉爾山,一路推進到了黑龍江上游。
德林的目光落在巷子盡頭那一線天空上,瞳孔裡映著冷冷的日光,五十年之內,如果大清守不住漠北,蒙古草原上的各部會被沙俄一塊一塊地蠶食。到時候,整個北方屏障都會崩塌。
他說到兩個字的時候,西林攥著羊皮襖下襬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你……你怎麼知道?
西林的嗓音發緊,這些事,朝中大員都未必……
你不用管我怎麼知道。德林打斷他,你只需記住一點:烏里雅蘇臺不是你的終點,是你的起點。你到了那裡之後,不要把自己當流犯。你要學蒙古話,學騎馬,學辨認草原上的地形水源。你要跟當地的駐防官兵交朋友,跟蒙古各部的頭領拉關係。你替他們出主意、幫他們解決難題,慢慢地,他們會把你當成自己人。
西林怔怔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茫然漸漸變成困惑,又從困惑一點點沉澱下來,變得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