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貿易行在東家公開身份之後，門前換了景象。
前兩日還門可羅雀的鋪面，從第三天一早開始，拜帖像雪片一樣從門縫裡塞進來。廣州城內但凡有點頭臉的商號，都派了管事來遞帖子，措辭一個比一個恭謹，戶部侍郎一等公這兩個名頭壓在名片上，比任何銀票都好使。德林讓影子把帖子收了，一張沒回。他在等該來的人。
訊息傳遍十三行只用了半天。各家行號的東家們聚在一起碰頭，前廳裡坐滿了人，從同文行潘家到廣利行盧家，十幾個掌櫃圍著一張紫檀圓桌，面色各異，議論聲此起彼伏。
戶部侍郎親自來廣州開商號，這是要幹什麼？查賬？還是整人？
你管他幹什麼，人家手裡攥著戶部的大印，一句話就能讓咱們的貨全卡在海關出不去。這不是做生意的路子，這是拿刀架脖子。
我看他就是衝伍浩官來的。你們忘了？幾個月前京城那邊退股的事，何老大就是伍家的人。福三少爺這是追到廣州來算賬了。
議論聲越來越嘈雜，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往伍秉鑑的方向瞟。怡和行的東家坐在圓桌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一碗茶，面色如常地聽著眾人說話，既不接茬也不否認。
等喧嚷漸漸落下去之後，伍秉鑑把茶碗放下了。他環顧了一圈在座的同行們，開口第一句話就讓前廳安靜了下來：諸位不必再議了。這個德林，咱們對付不了。
廣利行的盧掌櫃眉頭一皺：伍浩官你這是什麼話？咱們十三行在廣州經營了將近百年，根基盤錯，他一個京城來的戶部侍郎，能一口氣把咱們全摁死？
伍秉鑑答了一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條已經驗證過的數學定理，你們想一想，他來廣州之前，已經把福建的茶市攪了個天翻地覆。六千擔頭等新茶捏在他手裡，明年春茶的定價權就倒了過去。再加上他戶部侍郎的身份，海關卡一道令、稅關加一道碼，咱們的貨出不了港，銀子進不了賬，三個月之內十三行就得崩一半。
他頓了頓，掃了眾人一眼：我比你們更想對付他。但對付不了就是對付不了。再硬扛下去，只有把自己摺進去。
滿座無聲。潘老爺嘴唇動了幾次，終究沒有反駁。在座諸位都是做了幾十年生意的老手，誰心裡都有一杆秤——伍秉鑑的算盤珠子比他們所有人都精，他不肯打的仗，只能說明對方確實打不動。
散會之後，伍秉鑑獨自回了怡和行。他關起門來坐了半個時辰，手指搭在賬本上沒翻一頁，腦子裡把所有的路都走了一遍。低頭認輸，把過去的事清掉，拿出誠意來求得對方的諒解，這是代價最小的路。可對方如果一定要把當初京城退股的事追究到底呢？伍秉鑑做事向來留後路，他想起自己在澳門還藏了一批銀兩和一艘可以出海的船，若是走投無路，帶著家人南渡南洋，也不算絕處。
他打定了主意，把師爺喚了進來。師爺姓周，跟了他十幾年，平日裡辦事麻利，此刻進來時卻面色發白，腳步比平時急促了三分。
東家，周師爺的聲音壓得極低，手指有些發顫，方才我按您的吩咐去碼頭看船，走到後門的時候，發現巷子兩端各站了四個穿便服的漢子。腰裡彆著傢伙，看著像是兵勇。我又繞到前門看了一眼，街對面的茶攤上坐了兩個人，也是同一路的打扮。
伍秉鑑的手停在椅背上。
周師爺嚥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咱們府上前後六道門，全有人守著。東家，現在想送人出府……難如登天。
賬房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江風從窗格縫隙裡鑽進來，把桌案上一張寫了一半的信紙吹得微微顫動。伍秉鑑靠在那把黃花梨圈椅裡，閉著眼，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收緊。他忽然想起幾個月前何老大從京城送回的那封信——那個年輕人讓人帶的話在耳邊響起來：叫他親自來京城跟我說。
他當時笑了，沒有當回事。此刻想起來，那句話裡分明已經擺明了立場：你不來，我便去找你。而他當時沒有察覺。這幾個月裡他所有自以為得體的應對——福建茶市的搶奪、圖禮的利用、官方手段的施壓——在德林面前，不過是把一張網慢慢收緊的步驟罷了。對方早就把他能走的路都算清了，甚至連他最後一條出海的退路，都派了人在巷子口等著。
伍秉鑑睜開眼，看著桌案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忽然無聲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裡沒有嘲諷，也沒有不甘，只是單純地、透透亮亮地服了。
備紙。他說。周師爺愣了一下，趕緊從架上取來宣紙和墨。
伍秉鑑提筆蘸飽了墨，只寫了六個字：明日登門謝罪。寫完之後把紙對摺，遞給周師爺：送到東方貿易行去。就說是怡和行伍秉鑑親筆。
第二日清晨，東方貿易行門口的石階前排了一列轎子。
十三行十二家商號的東家到得整整齊齊，個個穿著最體面的綢緞袍子，面上卻不太體面——有的一夜沒睡好眼底掛著青，有的嘴角起了泡，有的在轎子裡來回盤算了一百遍見了德林該說什麼開場白。伍秉鑑來得最早，站在隊伍最前面，仍是那身慣常的醬色綢衫，面色平靜，但旁人都看得出來，他垂在身側的手一直攥著袖口。
店門開了。影子站在門邊，面無表情地朝裡面側了側頭。十二位東家魚貫而入，在賬房裡坐了滿滿一屋子。德林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碗冒著熱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那笑意不冷也不熱，讓人猜不透底下的溫度。
潘老爺率先拱了拱手，乾咳一聲道：福大人，咱們十三行上下對您多有怠慢，今日特地登門……
德林抬手打斷了他。他把茶碗端起來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從在座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去，最終落在伍秉鑑身上。
諸位東家不必緊張。德林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清晰，我此番來廣州，不是為了翻舊賬的。過去的事，無論是京城退股也好，福建抬價也好，還是三天前圖大人帶人來封店也罷，從今天起，一筆勾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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