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引了三條舊例,從“邊將不得擅啟戰端”一直說到“事涉外邦須奏請聖裁”,條條都能套在德林頭上。
穆彰阿也跟著遞了一本,措辭比啟光含蓄些,但意思一樣——德林在庫頁島的手伸得太長了,從礦務到軍務,從錢糧到外交,一個戶部侍郎兼著一等公還不夠,如今連水師都調得動了。
這哪是臣子該有的樣子?
御案上這些摺子摞在一起,嘉慶翻了一本又一本,面色沒有變化。他看完之後把摺子攏到一邊,擱在茶碗旁邊,沒有批,也沒有發下去。
高雲從端著新沏的茶進來時看見那摞摺子,又看見嘉慶的臉色,沒敢多問,放下茶碗便退了出去。
嘉慶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他心裡在算幾筆賬。
庫頁島鐵礦的年產量是多少、金礦銀礦的進項是多少、廣州那邊鑄幣流通之後關稅的增幅是多少。
這些數字他早就讓人抄了一份密檔壓在養心殿的抽屜裡,每隔幾天拿出來看一看。身為帝王,可以裝做漫不經心,但不能真的不瞭解。
這是歷代皇帝們總結出來的終極經驗!除非是遇到了那種昏君!
他嘉慶是昏君嗎?顯然不是!
所以背地裡的嘉慶對德林所有的事情,都一直在暗中統計著。
德林接管戶部之後,大清的財政確實好轉了,好到讓他可以不必再為北邊的軍費發愁、不必為南方的水患賑災發愁、不必為京官的俸銀髮愁。
如果德林倒了,這些錢從哪裡來?穆彰阿那樣的,連戶部的賬冊都看不懂。
可反過來,德林手裡的牌也確實太多了——庫頁島的兵、廣州的錢、十三行的商路、還有那些他自己都數不清的工廠和船塢。一個臣子手裡攥著這麼多東西,換作哪個皇帝能睡得安穩?
現在倭寇竟然要對大清的財源動手,嘉慶怎麼能安心?
李長庚能贏嗎?不,他必須贏!因為庫頁島對現在的大清來說,太重要了。
致於德林的威脅,那是以後的事兒了。
嘉慶睜開眼,把那些摺子推到一邊,提筆在另一份無關緊要的題本上批了幾個字。他決定先不表態。
“高雲從,你說,這雨什麼時候會停呢?”,嘉慶看向身邊的高雲從。
高雲從是什麼人,心思輾轉之間就明白了嘉慶的心思。
皇上這是要等戰事有了結果再處理。
如果輸了,丟了庫頁島這麼大的損失,總得有人來承擔,那個時候再處置不管朝廷還是民間,都沒人再說什麼。
贏了的話?會嗎?戰報上說倭寇可是全國興兵啊。
高雲從不懂軍事,但他懂嘉慶。
“快了皇上,奴才看這天越來越亮了,看來雨過之後,必是晴天啊”,高雲從諂媚的說。
下午,雨沒有停。但午門外又傳來了新的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