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欠他一課?
這意味著,昨夜那場荒誕的醉酒,那場光怪陸離的夢,甚至他最後的失態……在晏清眼中,或許都只是“課程”的一部分?是他“學習”識人心、辨情慾過程中,一次“實踐”或“體驗”?
而他,不僅“體驗”了,還因此“曠課”了,需要日後補上?
秦昭握著箋紙的手指,微微收緊。紙箋邊緣的細微毛刺,硌著指腹,帶來清晰的痛感。
他感到一種混合著惱火、難堪,以及一絲連自己都未完全明瞭的、被對方這種全然掌控節奏的態度所激起的……不甘。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滑落榻上的那件白狐裘上。
晨光中,純白的狐毛熠熠生輝,柔軟地堆疊著。
那股清冽幽遠的冷香,似乎正是從這狐裘上散發出來的。秦昭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兩步,靠近軟榻。
他彎下腰,沒有立刻去拾起狐裘,只是湊近了些,輕輕嗅了嗅。
不是醉夢樓中常見的任何薰香,也不是晏清身上那股慣有的、混合了書卷與古老香料的清冷幽香。這是一種更加獨特的、難以準確形容的氣息。
似雪後初霽的竹林。
帶著冰雪消融後的清冽,混合著被雪水洗滌過的、竹葉與冷杉的、極其淡雅的草木清氣。沒有半分甜膩或暖意,只有一種空曠的、乾淨的、彷彿能滌盪一切濁唸的冷香。
這氣息,與晏清平日給人的感覺,似乎有些不同。少了幾分紅塵的惑人與深邃,多了幾分……屬於山野、屬於冰雪、屬於某種更古老、更純粹之物的寂寥與高遠。
秦昭怔住了。
他維持著微微彎腰的姿勢,鼻端縈繞著那清冷的竹雪之香,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夜夢境最後的一幕——撫琴的晏清,那沉靜的側臉,與唇邊那抹極淡的、近乎悲憫的、真實的微笑。
與平日裡那個慵懶帶笑、高深莫測、彷彿將整個紅塵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醉夢樓主,判若兩人。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晏清?或者……都是?
這白狐裘上的氣息,這夢境中的撫琴身影,與那個教導他“欲”、遞給他“紅塵釀”、在他耳邊低語“教你懂欲”的晏清,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更加複雜、也更加難以捉摸的畫像。
秦昭直起身,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宿醉的頭痛似乎減輕了些,但心頭的迷霧,卻似乎更濃了。
他不再猶豫,俯身,仔細地將那件名貴的白狐裘疊好,放在軟榻一角。
觸手生溫,柔軟至極,但他沒有留戀。然後,他走到榻邊,拿起自己的斬塵劍。
劍身入手,溫潤的熟悉感傳來,帶著純陽之氣的暖意,稍稍驅散了他心頭那因陌生環境、宿醉和複雜思緒帶來的不適與寒意。
他將斬塵劍重新負在背後,繫緊。動作間,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白狐裘柔軟溫暖的觸感,鼻端也彷彿還能聞到那清冷的竹雪之香。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留在矮几上的淺金箋紙,又看了一眼疊放整齊的白狐裘,然後,轉身,大步走向“聽雪軒”的門口。
推開雕花木門,清晨更加明亮的光線湧入,帶著秋日特有的、微涼的清新空氣。迴廊寂靜,與昨夜來時那隱約的喧囂截然不同。
秦昭沒有回頭,徑直沿著迴廊,向著記憶中來時的方向走去。腳步起初還有些虛浮,但很快便恢復了慣有的沉穩。
只是,那清冷的竹雪之香,那箋紙上“欠我一課”的字跡,以及昨夜那場混亂卻又在最後歸於奇異安寧的夢,都如同烙印,深深地留在了這個清晨。
也留在了他十九年來,第一次因“酒”而失序、也因“夢”而觸動了某些陌生領域的心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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