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娘空洞的眼中,似乎除了淚水,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搖與茫然。
“陳文軒”的嗚咽聲中,除了絕望,似乎也還殘留著那不顧一切的、扭曲的“愛意”與哀求。
他們之間,橫亙著陳文遠的血債,橫亙著欺騙與算計,橫亙著“彼岸花”帶來的詭異後遺症,橫亙著沈家的顏面與律法的制裁……幾乎是死局。
但晏清卻說,他們“差點錯過”?
難道……在晏清看來,或者說,在他那套詭異莫測的“道理”中,這樣的兩個人,這樣的局面,竟然還存在“救贖”的可能?還存在“不錯過”的契機?
這怎麼可能?!
秦昭感到自己的思維,彷彿陷入了一片更加濃稠的迷霧。晏清的話,像是在揭示某種殘酷的真相,又像是在灌輸某種更加危險、更加偏離“正道”的理念。
然而,就在這時,舞臺上的沈玉娘,似乎終於從那種極致的空洞與茫然中,稍稍找回了一絲神智。
她顫抖著,極其緩慢地,伸出了一隻手,似乎想去觸碰什麼,又似乎只是無意識的動作。
她的目光,落在了臺下,“陳文軒”那被血淚糊滿的、狼狽不堪的臉上。
“陳文軒”彷彿感應到了什麼,也猛地抬起了頭,用那雙佈滿血絲、充滿無盡哀求與痛苦的眼睛,回望著她。
四目相對。
沒有言語。只有淚水,無聲地流淌。
沈玉娘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顫抖得厲害。
“陳文軒”也掙扎著,想要抬起那被衙役按住的手臂,卻徒勞無功,只能用那瘋狂而絕望的眼神,死死地、貪婪地、彷彿要將她的模樣鐫刻進靈魂深處般地,望著她。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再次凝固了。
周圍的喧囂、議論、甚至趙縣令的低語、衙役的呼吸,都彷彿退到了很遠的地方。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了舞臺上下,這對被淚水、鮮血、罪孽與那扭曲未斷的情絲牢牢捆綁在一起的男女。
秦昭怔怔地看著他們。
看著沈玉娘眼中那複雜到極致的痛苦、茫然、恨意、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殘存的悸動。
看著“陳文軒”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瘋狂的、卻又彷彿純淨到只剩下“她”的、絕望的愛與悔。
他們之間,隔著血海深仇,隔著欺騙背叛,隔著倫常法理,隔著萬丈深淵。
可偏偏,那望向彼此的眼神,卻又彷彿穿透了這一切,只剩下最原始、也最絕望的——牽連。
晏清那“不敢問、不敢說、差點錯過一生”的話語,再次在秦昭耳邊迴響。
他看著那兩雙淚眼,那兩隻無法真正觸碰的手,那被無形深淵隔絕、卻又彷彿被某種更加無形、更加堅韌的絲線死死纏繞的兩個靈魂……
一股更加深沉、也更加陌生的情緒,緩緩從秦昭心底升起。
不是憤怒,不是悲憫,不是困惑。
而是一種……沉重到近乎窒息的、對命運與人性的、無言的震撼。
原來,人心可以如此複雜,如此矛盾,如此……難以用簡單的“善”、“惡”、“對”、“錯”來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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