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
鉛灰色的雲層，被不知何處來的、微弱的風，悄然撕開了一道縫隙。一彎清冷如鉤的下弦月，從雲隙間吝嗇地灑下幾縷銀霜似的、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月華，勉強勾勒出揚州城溼漉漉的、沉睡的輪廓。
空氣中瀰漫著雨後泥土與草木被洗滌後、特有的、帶著寒意的清新氣息，將那白日里殘留的暖膩與喧囂，滌盪一空。
醉夢樓頂層的“摘星閣”露臺，此刻門戶大開，三面竹簾捲起，夜風毫無阻礙地穿行而過，帶著雨後的溼涼，吹動了垂落的輕紗，也吹動了露臺中央矮几上，那盞青銅雁魚燈裡微微搖曳的、橘黃色的火焰。
秦昭與晏清，相對而坐。
矮几上，不再是清茶，而是擺著一隻造型古樸的銀質酒壺，與兩隻同質的酒杯。
酒壺中，是晏清稱之為“寒潭香”的酒，據說是取極北之地千年寒潭底部、受地氣與月華滋養的玄冰之水，配以數種奇花異草釀成。
酒液呈淺碧色，在月光與燈火的映照下，流轉著玉石般溫潤內斂的光澤，香氣清冽幽遠，帶著一絲冰雪的冷意與草木的清氣，與醉夢樓中任何奢靡的酒都截然不同。
晏清依舊是白日那身莊重的深藍長袍，只是外氅解了，隨意搭在身旁的欄杆上。
他斜倚著靠墊，一手支頤，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晃動著手中的銀盃，杯中淺碧色的酒液盪漾，倒映著天邊那彎疏淡的月牙，與他那雙在幽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平靜的眼眸。
秦昭則坐得筆直，依舊穿著那身墨藍色勁裝，斬塵劍橫放在膝上。他面前的酒杯，斟滿了“寒潭香”，但他沒有立刻去碰。
只是靜靜地看著杯中那淺碧色的、彷彿蘊含著月華與寒意的液體，鼻端縈繞著那清冽奇異的酒香，與晏清身上那股清冷惑人的幽香混合，在夜風的吹送下，絲絲縷縷，沁入心脾。
白日那場名為“觀己”的“課”，彷彿在他心中投下了一顆石子。
那些被重新翻檢出來的、關於“糖葫蘆”與“下山”的渴望記憶，以及晏清那句“你的‘欲’太乾淨，乾淨到可憐”的點評，如同餘震，依舊在他平靜的心湖下，隱隱迴盪，帶來一種陌生而複雜的、連他自己都難以釐清的悸動與……
一絲微妙的、被“看穿”後的不適與釋然交織的感覺。
他知道晏清是故意的。故意引導他去“看”那些被他忽略、掩埋的“慾望”，故意用那種近乎殘忍的冷靜，點破他“慾望”的“貧瘠”與“乾淨”。這是一種“教學”，也是一種更深的、對他心性根基的剖析與動搖。
但他沒有憤怒，也沒有反駁。因為晏清說的，似乎……是對的。與這紅塵萬丈中，那些熾烈、扭曲、複雜、充滿算計與血淚的慾望相比，他那點對“甜”與“外界”的單純渴望，確實“乾淨”得近乎蒼白，“可憐”得近乎幼稚。
這認知，讓他感到一種更深沉的茫然。他的“道”，他十九年所堅守的“清心寡慾”，在晏清這另類的“課堂”與這詭譎的“紅塵”映照下，似乎正在暴露出某種內在的……脆弱與空洞？
夜風很涼，帶著雨後的溼意，吹在臉上，帶來清醒的刺痛，也稍稍驅散了他心頭的煩悶。
“白日的話，不必過於放在心上。” 晏清忽然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渺，打破了露臺上長久的、只有風聲與遠處隱約更鼓聲的寂靜。他啜飲了一口杯中酒，放下，目光投向遠處那在夜色中輪廓模糊的揚州城。
“所謂‘乾淨’、‘可憐’，不過是相較於我這般，自無盡紅塵孽債中誕生的存在而言。”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你的‘欲’純粹，執念淺，心性質樸，這本是你的‘道基’，是你的優勢。若非如此，你的純陽道體也不會如此‘本真’，也無法成為我所需的‘錨’。”
“我讓你‘觀己’，並非要否定你的過往，亦非要你立刻生出什麼驚世駭俗的‘大欲’。
只是要你明白，慾望本身，並無絕對的善惡、高低、貴賤。
它是‘存在’的一部分，是推動萬物變化、命運流轉的原始動力之一。
修道者斬斷慾望，以求超脫，固然是一條路。
但若能認識慾望，直面慾望，甚至……駕馭慾望，或許能走上另一條，更加圓融、也更加艱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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